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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别看书了,看我


风停了,空地上站满了交头接耳的军嫂和被服厂工人。

这话一出,原本还对沈郁敬畏交加的军嫂和工人们,全把目光转了过来。

这小警卫员是年后新去驻地报道的,不认识沈郁。见没人出来,他站在车斗旁,又喊了一声:“请问哪位是沈郁同志?”

沈郁回过神,快步走到卡车前,看着车斗里那个旧木箱子。

不愧是做政委的老狐狸,真够意思。

不仅帮她把箱子送了回来,绳子捆了好几道,绑得结结实实。下面压着一张红纸,写着“烈士遗物”,还特地安排了警卫员护送。

这四个字往那儿一摆,谁敢开箱检查?

沿途过检查站,就算是宪兵当面拦车,看到“烈士遗物”四个字,也得立正敬礼放行。

从清河开车到京城,中间得有十几个站点,硬是一道关卡都没被为难过。

沈郁心里对陆建国的评价又往上拔了一截。

两秒后,她眼尾泛红。

“多谢陆政委费心,麻烦你们大冷天跑这一趟了。”她吸了吸鼻子,微微低下头,肩膀轻颤,“这里头……是我爹妈留下的唯一一点念想了。”

周围的人对视一眼。

刚才还在心里暗暗嘀咕这顾家媳妇儿心狠手辣的人,心先软了一半。

军区大院住的都是穿军装的,或者穿军装的人的家属。

当兵的谁家没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长辈?谁家老柜子底下没压着几张烈士证?

有个年岁大些的嫂子率先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是个可怜见的!我就说小沈怎么因为那点扣子发这么大的火。人家爹妈都是为了保家卫国牺牲的烈士,骨子里流的就是见不得人糟蹋军需的血!那个姓戴的王八羔子,敢拿前线战士的命抖威风,真该直接枪毙了他!”

旁边立刻有人接上话茬,义愤填膺。

“就是!凭本事吃饭救人,还要受这种地头蛇的气。要换了我,我都得跟姓戴的拼命!”

人群里越来越多的声音冒了出来,方向一致地倒向了沈郁这边。

再能干、再狠,归根结底也就是个没了爹妈的孤女。

二十来岁的姑娘,从乡下嫁到京城,没有娘家撑腰,没有亲人帮衬。碰上那些个存心刁难的恶人,她要是不狠一点,这日子怎么熬?

“小沈啊,快别站风口里吹着了,赶紧拿回家去。”有个嫂子在旁边出声劝道。

李向党站在台阶上,看着沈郁那副惹人怜惜的模样,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她刚才可不是这样的。

在他办公室里拍桌子的时候说话比炮弹还直,三言两语的把他架火上烤。

可怜啥呀。

他才可怜呢,差点被她吓出心脏病来。

李向党眯了眯眼,目光从沈郁脸上移到她微颤的肩膀上,又移到她攥着的拳头上。

那只手一点都不抖。

老李心头冒出两个字:装的。

但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不管沈郁是真哭还是假哭,今天这出戏的效果是实打实的。

从此以后,大院里谁要再想在军需上给沈郁使绊子,不光要掂量顾家和后勤部的分量,还得顶着“欺负烈士遗孤”的骂名。

还都不用自己出手。

她只需要站在那里,红一红眼眶,抖一抖肩膀。剩下的话,自然就有人替她说了。

这可比他出面当恶人强多了。

李向党摸了摸下巴,索性也不想了,想多了胃疼。

顾淮安过去揽住沈郁,顺势单手拎起那个木箱,“媳妇儿,咱回家看。”

顾淮安面容冷硬,眼神扫过周围那一圈人,“谁以后再敢在军需上给我媳妇儿下绊子,老子卸他一条腿!”

话扔在地上,这会儿也没人觉得他狂妄了,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媳妇儿被人欺负了,当男人的不放句狠话,那才叫天理不容。

警卫员和司机帮着搭了把手,顾淮安没用他们送,直接把箱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跟沈郁并肩往大院走。

出了后勤部,沈郁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背脊一挺,脸上的哀戚收得干干净净。

顾淮安瞥她一眼,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有点不舒服。

她在人前扮什么角色都行,反正回了家那张嘴照样怼天怼地,不会对他低头半分。

让他不舒服的是,她演得太熟练了,就好像她习惯了这样,示弱装惨都是她的生存手段。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这些东西的?

是在向阳大队那些年?在那些看不起她出身、嚼她舌根子、想把她踩进泥巴里的目光里?

顾淮安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回了家,老头子正好还没回来,顾淮安把箱子拎进二楼卧室,“哐当”一声搁在地上。

房门关严。

顾淮安瞅着沈郁蹲在地上解绳子,似笑非笑:“老丈人的水缸子呢?我瞅瞅是不是金子打的。”

就那破缸子,从跟向阳大队拿回来那天起他就没见沈郁再拿出来过。

沈郁白了他一眼,“咔哒”一声打开锁口。

最上面盖着的旧棉袄和旧被子一把扯开,下面压着的倒确实有相片和烈士证,还有那些个小人书。

可再往下翻。

依然全是书。

从上到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好几本。

顾淮安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

心里猜到是一回事,眼见为实是另一回事。

这股郁气来得莫名其妙。

他之前在驻地当团长,带兵打仗,生死看淡。可眼前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着太多他不明白的东西。

政策松动,恢复高考。老陆透露了风声。

这丫头心气高着呢。

就凭她随手能画军工图纸的脑子,要是真等到上头把那停了十来年的政策改了……

考上京里的学校还好说。

他天天骑自行车去大学门口接人,风雨无阻,他乐意。

万一分去外地的大学呢?

去了沪市、去了羊城,山高皇帝远。

他是军人,部队有部队的纪律,他总不能连部队都不要了,扛着枪守在大学门口当哨兵。

可要是她成了天之骄女,接触到那些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男同学……

那种人,不像他这样满身火药味,不像他动不动就撸袖子骂人。

会跟她讨论学习,帮她提书包,替她打饭。

到时候她往那个圈子里一站,回过头来再看看他,是不是就该瞧不上他了?

真是这样的话,就她这狗脾气,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顾淮安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一口咬断了烟嘴。

“操。”

他暗骂了一声,把断了的烟扔进窗台上的缸子里。

“就为了这堆破烂,让我去拉老陆下水?”

他走上前踢了踢那箱子。

沈郁还蹲在地上翻书,没来得及反应,后脖颈就被一只大手捏住了。

顾淮安手劲不轻,捏着她的后颈根往上一提溜,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别看书了,看我。”

顾淮安语气很凶,沈郁以为他是要问责。

一箱子禁书,以“烈士遗物”为名义走军车运进京城。这里头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纰漏,轻则是违禁,重则能把陆建国和顾家全牵连进去。

说法都在脑子里想好了,结果就听他说:

“老子把丑话放前头,考大学可以,敢往外地考,老子就把你绑在床上。”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话不够狠。

“打断你的腿再绑。”

沈郁:“……”

合着这人根本不关心她弄违禁书,就担心她跑路。

或者说,是怕她考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不要他了。

沈郁眨眨眼,忽然感觉心里有点酸。

她上辈子活到三十二岁,从头到尾就一个人。小时候在福利院抢馒头长大,念书靠助学贷,长大后靠摆摊起家,脑子里想的只有赚钱。

从来也没有人因为怕她走远而发脾气。

可高考是她穿到这里,除了顾淮安那条断腿的转折点之外,最重要的一个时间节点。

她必须考上大学。

不是为了那张文凭本身,而是为了给自己一张在任何场合都不可被质疑的通行证。

出身和履历永远是一个人最硬的壳。

她再能折腾,再能和首长夫人们关系亲近,以后只要学历那一栏写着“初中”两个字,在某些圈子里、某些人眼中,她永远矮人一头。

别人不会说“沈郁画的图纸推动了军区装备升级”,只会说“诶,那个沈郁,是个初中毕业的”。

一句话就够把她所有的努力和手段全部打上折扣。

她咽不了这口气。

她上辈子没考上清北是她没条件,这辈子老天爷给了她一颗装着现代知识的脑袋,又给了她一个即将重启高考的时代,她要是为了一个男人就不抓住,那真是脑子被门夹了。

沈郁抿了抿唇,拍开他的手。

“我要是真想走,你这几根骨头拦得住我?”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少操心有的没的,这都是以后咱们能在这个世道上横着走的敲门砖。”

她特地加重了“咱们”两个字。

顾淮安听是听进去了,但脸上还是没松动。

眉骨压得很低,一双黑眼珠子钉在她脸上。

对视了几秒,顾淮安败下阵来。

他冷哼一声,从枕头底下抽出他找来的试卷,也一并丢进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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