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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年轻漂亮的好可怕


五号库房主任办公室内。

戴文升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地喝着茶水,于红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嗑着瓜子,满脸都是得意。

她这几天在家里可一直没消停。

自从被沈郁当众赶出互助组那天起,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回想,越想越窝火,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她于红霞好歹也是后勤部干事的老婆。

虽说这干事不算什么大官,但后勤部管着全军区的物资进出,大到枪炮弹药,小到一颗螺丝钉,都得从他们手里过。

多少人见了她家老戴不得笑脸相迎、递烟倒茶?

结果她这个做老婆的,被一个从乡下来的野丫头,当着几十号人的面给扔了出去。

这个脸,她丢不起。

更让她咽不下去的是事后。

大院里那些婆娘们看见她,嘴上是不说什么难听的,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她可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缠了戴文升好几天,把能用的招数全使了一遍。

从软磨到硬泡,从哭到骂,从“你到底管不管你婆娘”到“你要是不出这口气我就回娘家”。

从摔碗到掀桌子,从半夜不睡觉坐在床边嚎啕大哭到早上堵在门口不让人出门上班。

戴文升被她念叨得脑仁疼。

他本来不想趟这趟浑水,人家沈郁背后是谁啊?

顾淮安,顾司令的亲儿子,刚从前线立了功回来的团级干部。赵明达,武装部的一把手。李向党,后勤部处长,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哪一个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

可架不住于红霞那张嘴。

白天骂,晚上哭,半夜翻出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来算。

什么“当初嫁给你图个啥”,什么“你要是有点骨气至于让媳妇儿被人像狗一样赶出来”,什么“你看看隔壁老王,人家媳妇儿在供销社受了委屈,第二天就把那售货员调走了”。

戴文升终于受不了了,一咬牙,一跺脚。

行!不就是卡她一批料子嘛!

在后勤部他管着五号库房进出的大印,别的事他做不了主,但一批扣子和拉链的领料审批,这点小权力,他还是有的。

“老戴,还是你有办法。”

于红霞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冷哼道:“那沈郁不就是仗着顾家的势吗,她可倒好,一句话就把我扔了。也不想想她自己什么出身。今天你断了她的料子,看她手下那帮老娘们怎么活。”

到时候几十号人闹起来,她倒要去瞧瞧沈郁怎么收场。

戴文升被老婆捧了几句,虚荣心也起来了。

“这就是在后勤部的一亩三分地。顾淮安就算是顾司令的儿子,手也伸不到库房来。那特批条子也就是个临时证明,我一句‘材料库存不足需要核查’,就能卡她半个月。”

半个月做不出货来,上头追究下来,首先追究的是沈郁和互助组的责任,又不关库房的事。

他想着,等沈郁来了,态度放软一点,承认上次是她做的不对,再给他们夫妻俩说几句好话。他大度一点松个手,也就顺坡下驴了。

他不求别的,就要一个面子。

回头于红霞出去也好有个交代,让那些看笑话的人知道,他戴文升的婆娘不是好欺负的。

于红霞心里美滋滋的,又抓了一把瓜子。

“老戴,回头她要是来了,你让我也在场啊。我得看看这沈指导能不能指导她自己怎么低头求人。”

夫妻对视,哈哈大笑。

还没笑完呢,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的一声,戴文升吓得手一抖,一缸子开水差点泼脸上。

他刚要破口大骂,抬眼就看到李向党满脸怒容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保卫科干事。

沈郁和顾淮安神色冷淡地站在稍后的位置。

戴文升慌忙站起身,“李……李处长,您怎么亲自到这库房来了?”

还带着保卫科。

他可不觉得这是来查仓库鼠患的。

李向党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拿起桌上的领料单存根。

留底的那一联,上面写着“库存不足,暂不批准”。

“库存不足?”

李向党眼神刀子般刮向戴干事:“这批料昨天刚从总后调拨入库,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跟我说库存不足!你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卡军需生产!”

戴文升结结巴巴。

这沈郁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不来找他求情,直接把后勤部的大领导给搬了下来了?

“李处长,您听我解释……”戴文升试图狡辩,“这个互助组手续有些瑕疵,我也是为了咱军区的物资安全着想,想卡严一点……”

“你放屁!”

李向党怒喝一声,一把揪住戴文升的衣领:“这批料子是陈老首长亲自批复的,条子是我亲自盖的章,上面挂着总装备处的文件号!你算个什么东西!”

戴文升被揪着领子,脖子勒得都快喘不过气来。

“你敢拿前线战士的命来卖弄你那点子芝麻大的特权!你当这军需库是你家自留地?想给谁发就给谁发,想卡谁就卡谁!”

他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吓傻了的于红霞,“你这顶着公章的手,是党和人民给你的,不是给你拿来报你老婆的私仇的!”

李向党松开手,转身对着保卫科干事下达命令:

“收缴戴文升的库房钥匙和公章。以‘破坏军需生产、滥用职权’的罪名,就地停职查办,带回保卫科严加审查!”

四个保卫科干事立刻上前,两人反扭住戴文升的胳膊,直接摘下了他腰间的钥匙盘和胸前的工作牌。

戴文升觉得天都塌了。

“破坏军需生产”这个罪名,往轻了说,是开除公职,下放农场。

改造,劳动,没有尽头的检讨书和批斗。

往重了说,就得去吃好几年牢饭了!

“李处长,我错了!”

戴文升双腿一软,要不是两边的人架着他,他当场就得跪地上。

“沈指导,沈姑奶奶,我错了,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我给您赔罪!我亲自去互助组给您赔罪行不行!嫂子们面前我给您低头!您别……您别把我往绝路上逼啊!”

于红霞见势不妙,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扑向沈郁的方向。

“沈郁!沈郁,是我们猪油蒙了心!我不该跟你较劲,是我嘴贱,是我不长眼!求求你说说情,老戴不能丢了工作啊!他要是进了保卫科出不来,我们一家子怎么活啊!”

沈郁垂眸看着他们,一点都没心软。

今天敢卡她一批扣子,下次就敢真在物资上做手脚,那都是人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军规就是军规,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向党一挥手:“带走!”

戴文升被保卫科的人强行拖出办公室。于红霞瘫软在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声渐渐从嚎啕变成了低低的抽噎。

库房外不少搬运工人和路过家属听到动静,全都围了过来。

看到管库房的戴干事被当众扒了那层皮拖走,所有人都吓得不轻。

库房干事这种岗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后勤系统里,绝对是个肥差。

也正因如此,后勤部挨处分的人不是没有。偷油水的、吃回扣的、虚报损耗的,每隔一两年总能揪出来一两个。

但绝大多数都是内部通报批评,记个过,调个岗,灰头土脸地去别的地方继续上班。

时间久了,也就没人记得了。

但“破坏军需生产”,那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这是跟军事法庭沾边的罪名。

上一个被扣上类似帽子的人还是八年前一个管弹药库的副主任,贪了一批火工品的出库款。

结果被军事法庭判了十五年,家属连探视都被限制。

那一大家子一辈子的前程和脸面,说没就没了。

人群里有人悄悄往沈郁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年轻,漂亮。

往小顾团身边一站,安安静静的,从头到尾话都没说两句。

这个从乡下来的军长儿媳妇,不仅能搞来大批票证指标,更能只用几张纸和一句话,就把一个有实权的小领导连根拔起。

手段之狠,斩草除根,不见血光。

好可怕。

众人咽了口唾沫,默默把那些想打圆场的话连同口水一块儿咽回了肚子里。

沈郁神色淡淡,就当看不见也听不见。

当初她要供销社的布料,王主任不给,她掏出了行署专员的调拨单。当初街道办不肯盖章,行署的陈秘书亲自跑了一趟。

她什么时候低过头?

自己犯蠢,就别怪有人出来收拾。

大明拿着领料单,兴冲冲地带着工人去库房提货。

人群逐渐散去,顾淮安也准备揽着沈郁回家。

“走,先回家歇会儿。”

沈郁嗯了一声,揣在大衣兜里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说不紧张是假的。

后勤部上上下下那么多人盯着,今天她借李向党的刀砍了人,大家都会怕她。

是好事,也是坏事。

怕她的人会老实本分,不敢伸手。但怕她的人也可能抱团取暖,在她看不见的暗处使绊子。

往后这条路上,明枪好挡,暗箭难防。

沈郁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挽上顾淮安的手臂,并肩往出走。

还没出后勤部,一辆挂着清河军区牌照的军绿色卡车从大院正门驶入,停在了后勤部库房前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名穿着黄绿色军装的警卫员跳下车。

他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大声询问道:“请问哪位是沈郁同志?我们是清河军区陆政委派来的。陆政委交代,一定要把烈士遗物安全交到沈同志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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