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你听听!你好好听听!
这可不是小事。
军工图纸直接上交,那就意味着要跨过军区后勤部和武装部好几个层级。
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
要是轻易越过中间那些管装备的处长、部长,无异于直接打他们的脸。以后再想在军区兵工厂或者供销社办事拿批条,他们有的是理由卡死她。
沈郁坐起身,拉过被子掩住春光,脑子迅速转动。
在这大院里混,处处都是人情世故,哪怕手里攥着金砖,砸错了门也得挨板子。
“这事儿不能急,越俎代庖是大忌。”
顾淮安一边系着皮带,一边点头赞同她的话。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老首长们远在天边,可老赵老李那都是大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主儿,惹了现管,以后这路可就走窄了。
“懂了。”顾淮安走过去,扯了把被角把她露在外头的肩膀掖得严严实实,“陈老的话不能不听,老赵他们的饭碗也不能砸。这事儿你在被窝里捂着,老子去搬救兵。”
他翻出几张稿纸,随意在手里卷成个纸筒,转身出了卧室。
书房门没关严,留着条缝,顾淮安大步跨了进来。
顾卫东戴着镜片,手里端着毛笔悬腕练大字:“大清早的,跑这来触什么霉头?”
往常顾淮安进这屋,必定是一脚蹬着桌腿,整个身子往太师椅里一仰,嘴里还得叼根烟,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今儿倒是邪了门,两脚一并,拉过一张木板凳,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桌子对面。
顾淮安嘿嘿一笑,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拍,平平整整地推到了顾卫东眼皮子底下。
“老头子,今儿个不跟您抬杠,有正经事讨个主意。”
顾卫东冷哼:“找我讨主意?你本事大得很,结婚都能自个儿做主,还用得着我这老骨头?”
顾淮安没接茬,拿手指点了点图纸:“昨儿陈老的话您听见了。可这要是直接往上递,李向党和赵明达那儿就是过河拆桥。他俩可是出了大力的,我顾淮安做人不能不地道。”
顾卫东放下了笔,眼风扫过那图纸,冷不丁问了一句:“你老实交代,这玩意儿到底怎么鼓捣出来的?你小子肚子里有几斤几两的墨水,我这个当老子的能不知道?”
“这几年缴获了不少新式卡宾枪,我都拿在手里摸了多少回了,全记在脑子里了。躺病房的时候我闭上眼就琢磨怎么把咱们的家伙事儿改改。一合计,沈郁手巧,懂画图,我就凭着几句瞎白话,让她给勾出来了。”
顾淮安脸不红心不跳,谎撒得连个磕巴都不打。
不过这借口倒也站得住脚。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对枪的直觉比对媳妇还灵。
“所以呢?”顾卫东抿了一口茶。
顾淮安一字一句地说:“老头子,这图纸挂着我的名,但我媳妇儿掺和得太深。老李和老赵眼巴巴瞅着她,把她当摇钱树。怎么把这东西全须全尾地交上去,既能应了陈老的话,又能保全所有人,您给划个道,我听您的。”
顾卫东瞥他一眼。
这混账东西,多少年没用这种服软的语气跟他说过话了?
自从当年死活不走家里给铺好的安稳路,非要去前线当个随时可能没命的大头兵,父子俩只要一见面那就得掐架,跟两只乌眼鸡似的,恨不得把房顶都掀了。
如今倒好,为了护着刚过门一天的新媳妇儿,倒是舍得把那宁折不弯的腰给弯下来,低头向他请教官场上的门道了。
老头子心里一酸,又觉得一股热流涌上胸口。
到底是成家立业了,人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也知道护犊子了。
男人嘛,有了软肋和责任,这就成熟了一大半。
顾卫东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
“陈老爱才心切,一心盼着咱们的队伍能用上好装备,但他现在站的位置太高,看不见底下的泥坑。”
顾卫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儿子,“你要是直接拿给他,那叫‘邀功请赏’,老赵和老李明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这根刺扎一辈子。小沈以后再想借军区的壳子干点什么事,难如登天。”
顾淮安连连点头:“这不请您出山定乾坤嘛。”
“你听好。明天一早,你拿上这图纸,亲自去后勤部和武装部找老赵和老李。就说,这图纸是你们两口子画出来的粗胚,但遇到瓶颈了,需要军区提供特种钢材的参数和场地支持。请他们俩老伙计拿着这图纸,去找陈老‘求援’。”
顾淮安眉毛一挑,眼神亮了。
“他们俩一看,就知道这活儿太大,他们保不住。但只要是他们牵头报上去的,这推荐的功劳就跑不了。这就叫有福同享,利益均沾。”
顾卫东接着说:“名义上,这就叫‘京城军区后勤部与武装部联合技术攻关小组’。弄个报告,把全军区的公章结结实实地盖上去。等初十过后,由军区统一送件。”
“陈老那边得了实惠,老李老赵得了人情,你跟沈郁,落个首创的军功,全须全尾,谁也挑不出理!”
顾淮安呲牙一乐,竖了个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得嘞,就按您说的办。”
说完,他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桌上半盒大前门,脚底抹油就往门外溜。
“小兔崽子!把老子烟放下!”
身后传来顾卫东的骂声,这次却没几分真火气。
顾淮安一溜烟窜回卧室,把烟往兜里一揣,正撞见刚换好衣服出来的沈郁。
她穿了件素净的衬衫,外套着件红色的粗线毛衣坎肩,整个人显得利落又俏丽。
沈郁看着他那副得逞的样,挑眉问:“道划好了?”
顾淮安凑过去揽住她的腰,“划好了。明儿跟我去后勤部走一趟,咱给那俩老狐狸唱一出‘借花献佛’的好戏去。”
两人正说着小话,楼梯口传来动静。
王姨在底下喊:“淮安,小沈,下来吃早饭了!棒子面粥熬得粘乎着呢,还有刚出锅的大肉包子!”
下了楼,顾卫东已经入座了,唐映红正端着一盘切好的咸鸭蛋往桌上放。
听见脚步声,顾卫东的目光从报纸边缘斜了过来,没哼声,但身板明显坐得更直了。
沈郁走过去,自然地拿起暖水瓶倒了两杯热水,分别端到两人面前。
“爸,喝水。妈,您别忙活了,快坐下吃。”
昨天才在京城正儿八经地办了酒席,按老规矩,这新媳妇进门第一天的早茶和改口,是万万不能少的。
顾卫东手一抖,报纸差点没捏住。
他清了清嗓子,把报纸拍在桌上,强忍着嘴角的笑意,端起缸子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
“嗯。”老头子放下缸子,伸手往口袋里一掏,摸出一个大红纸包直接推到沈郁手边,“拿着!这是我跟你妈的一点心意。这混小子要是以后敢犯浑欺负你,我抽他!”
沈郁大方地接下,笑盈盈地应承:“谢谢爸妈。”
她顺势在椅子上坐下,话锋一转:“爸,图纸上交的事儿,淮安刚在楼上跟我说了。还得是您高瞻远瞩,您放心,明天我和淮安去走一趟,准保配合淮安,绝不让军区的老人们寒了心。”
顾卫东点头。
一点就透,不贪功,识大体,有城府。明明立了天大的功劳,却能在名利面前收放自如,懂得让利于人。
“你听听!你好好听听!”
顾卫东转头就瞪了正低头呼噜呼噜喝粥的顾淮安一眼,毫不留情地当场埋汰起亲生儿子。
“你媳妇儿脑子转得比你快,比你多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你要是有她一半的政治觉悟和机灵劲,老子我早就安心闭眼享清福了,何至于天天跟着你操这份闲心!”
顾淮安今儿心情大好,老老实实地啃包子挨训,打不还手骂不绝口,权当没听见。
正吃着,院子大门被人推开,顾卫民走在前头,秦兰跟在后边,顾淮平和顾瑶芳两口子穿得厚实,一块儿跟了进来。
“大哥,大嫂。”顾卫民拍了拍身上的雪,“淮平他们十点的绿皮车回西北兵团,这就得准备往火车站奔了。来跟你们打个招呼。”
唐映红放下筷子,站起身迎过去:“怎么这就走?不等元宵了?”
“不走不行啊大伯母,连里的假就批到十二,再不走要违反纪律了。”顾淮平黑红着一张脸,笑得憨厚。
他大步走到饭桌前,冲着顾淮安和沈郁敬了个军礼:
“哥,嫂子,这趟能回来过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全仰仗你俩。弟弟我没啥好报答的,以后用得着的地方,发个电报,绝对不含糊!”
顾瑶芳也凑上前,拉着沈郁的手:“嫂子,昨天婚宴上人来人往的太忙乱,也没顾上多说两句。你做的那个发圈,我带回西北肯定招人喜欢。”
秦兰在旁边看着,心里难受。
大西北风沙大,条件苦,插队知青和兵团连长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顿饱饭,探亲假更是难批。
这次若不是沾了沈郁军工大单的光,这俩孩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能回来见上一面。
她拉着顾淮平的手不肯松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大伯,大妈,哥,嫂子。”顾淮平拍拍她的背,给众人鞠了个躬,“我们就先走了,大西北路远,不能在跟前尽孝,您几位在家多保重身体。”
顾卫东叹了口气,摆摆手:“好男儿志在四方!去了那黄沙漫天的地方,就得吃得苦中苦。好好干,别给咱老顾家丢脸!”
沈郁看着这一家子依依惜别的场景。
秦兰以前是尖酸刻薄,但经过这几天的敲打和这次的恩情,她这二婶算是彻底被收拾服帖了。
对于不再作妖的聪明人,沈郁向来不吝啬给点甜头。
“二叔,二婶,你们先坐会儿,我去楼上拿点东西。”
沈郁跑上楼,没一会儿,她手里多了一个帆布提包,走下来递到了顾淮平手里。
“淮平,瑶芳,穷家富路,嫂子也没什么好送的。”
顾淮平愣愣地拉开拉链,往里一看,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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