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你在西线驻守了八年,秦军来过几次?
齐王建的眉毛动了一下。
上一次后胜用这个语气说话,是在朝堂上弹劾秦国盲盒,结果被他怼了回去。
“说。”
后胜深吸一口气,“臣请裁西线守军。”
殿内静了一瞬,然后嗡地一声,议论四起。
站在武将序列里的将军田冲猛地抬头,瞪着后胜的后背,拳头攥紧了。
齐王建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把那枚陶俑拿起来又放下,语气平淡:“裁多少?”
“五万减至两万。”
嗡嗡声更大了。
后胜转身面向群臣,声音不急不缓,“诸位且听我算一笔账。”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西线五万守军,每年耗粟十二万石,军饷铜钱折合黄金约四百镒。甲胄兵器的维护、战马的草料、营寨的修缮,再加三百镒。”
他顿了一下。
“七百镒。每年。”
殿内安静下来,七百镒是个什么概念?齐国去年全年的盐税收入,也不过一千二百镒。
“这笔钱,花在哪里了?”后胜把帛书一抖,“花在防秦。”
他走到殿中的舆图前,手指点在齐国与秦国的交界处。
“可诸位想过没有,如此花费真的就能防住秦吗?”
没人答话。
后胜自己答了:“不会!”
田冲忍不住了,出列抱拳:“相邦此言差矣!西线乃齐国门户……”
“门户?”后胜转过身看着他,“田将军,你在西线驻守了八年,秦军来过几次?”
田冲张了张嘴。
“一次都没有。”后胜替他回答了,“八年,七百镒乘以八,五千六百镒黄金,换来的是一次都没打过的仗。”
田冲的脸涨红了:“那是因为有大军震慑……”
后胜转向齐王建。
“陛下,秦国这半年在齐国做了什么?设座商、通贸易、卖盲盒,一个要打仗的国家,会费这么大力气跟你做生意吗?”
齐王建的手指停在陶俑上,没动。
后胜继续说:“秦灭其他几国,用的都是兵。但对齐国,秦王选择了商,这说明什么?”
他停顿了一拍,让这个问题在殿内悬了三息。
“说明秦王认为,齐国比刀兵更值钱,活的齐国,比死的齐国有用。”
殿下有人开始点头了。
高氏家主第一个站出来:“相邦所言极是。秦齐通商以来,临淄市面比三年前繁荣了何止一倍?若开战,这一切都毁了,秦国不会这么蠢。”
栾氏代表跟着附和:“西线守军常年征调民夫运粮,沿途百姓苦不堪言。若能裁减,民力可用于耕织商贸,实为利民之举。”
田氏年轻人也站了出来,袖口的玉佩晃了晃:“下官以为,相邦这笔账算得清楚。养兵不如养商,养商则国富,国富则民安。”
田冲看着一个接一个站出来附和的文官和权贵,感觉血往脑门上冲。
“你们……”他的声音发颤,“你们收了秦国多少好处?”
殿内骤然安静。
后胜没有看田冲,他看着齐王建。
齐王建的表情很微妙。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的陶俑,又抬头看了一眼舆图上齐国的疆域,最后目光落回后胜脸上。
“相邦上次说秦国在搞经济侵略,这次又说秦国不会动武。寡人倒想问问,到底哪个才是相邦的真心话?”
后胜早料到这一问,他跪了下去,“臣上次错了。”
殿内的嗡嗡声再起。后胜,齐国的相邦,当着满朝文武说自己错了。
“臣上次被疑心蒙蔽,把正常的商业往来看成了阴谋。”
后胜的额头贴着地砖,“这些日子臣反复思量,越想越觉得惭愧。秦国若真有恶意,何必花钱来买我们的好?直接发兵就是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
“臣请陛下裁军,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向秦国释放善意。我们裁了西线,秦国就知道,齐国是真心要和平共处的。这才是两邦长久之道。”
齐王建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所有人都开始不安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准了。”
“西线守军裁至两万,多余的粮草调回临淄,充入商储。”
齐王建站起身,“田冲。”
田冲抬头,眼眶泛红。
“你在西线辛苦了,回来歇歇吧,朕给你在临淄安排个闲职。”
田冲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诺。”
散朝后,后胜没有走正门。
他从侧殿绕到后廊,拐进一条僻静的巷道。
巷尾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只手,手里捏着一枚秦式铜钱。
后胜走过去,把一卷帛书塞进那只手里。
帛书上写着:西线裁军三万,余部两万,粮草东调,济水以西防务空虚,至少需三月方能重新集结。
手缩回去了,车帘落下,马车无声地驶入夜色。
后胜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夜风凉得刺骨,他裹紧了朝服,转身往府邸走。
书房里,十二枚金玉陶匣整整齐齐摆在案上,灯光一照,虎目的红玉髓亮得像两滴血。
后胜坐下来,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完。
“这一切都是为了齐国的繁荣。”
他又说了一遍。
……
十五日后,咸阳,章台宫。
嬴政把后胜送来的帛书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
赵高站在侧面,等着。
嬴政没说话。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秦国的西陲一路滑到齐国的西线,手指在济水以西那片空白上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
“赵高。”
“奴在。”
“给后胜加一百金。”嬴政转过身,坐回御案后,“从这个月开始,每月两百。”
……
甘泉宫,午后。
阳光晒在光洁的石板上,泛着微热。
楚云深坐在一张铺了熊皮的宽大躺椅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竹条。
他面前放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方形小木板。
木板上用炭笔写着粗大的字:一、二、三、人、口、手。
胡亥跪坐在矮几对面,小脸皱成一团,屁股在席子上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他的目光根本没在木板上,而是死死盯着楚云深躺椅旁边的一个布袋子。
“别看袋子,看字。”
楚云深用细竹条敲了敲两块木板的空隙,“这个念什么?”
胡亥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脱口而出:“三!”
“行,这个呢?”
“二!”
“这个?”
胡亥卡壳了。
他挠了挠头,又看了一眼布袋子,咽了口唾沫:“亚父,这字长得像个劈叉的腿,不如我给您演示个劈叉?”
“少来这套。”
楚云深把竹条一收,往旁边一靠,“认对五个字,摸一个小泥球,认错一个,今天就没有了。”
布袋里装的是楚云深为了打发时间随手捏的几个泥人,连窑都没过,就是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外头用废布条裹成了个小包。
本质上,这是超级丐版盲盒。
但对胡亥来说,这就够了,未知带来的诱惑是致命的。
胡亥咬了咬嘴唇,盯着那个人字看了半天,蒙了一个:“入?”
“错了,零分,今天没得摸了。”楚云深干净利落地把布袋口子一扎,扔到躺椅底下。
胡亥哇地一声差点哭出来。
但他知道在这位亚父面前哭没用,只好气鼓鼓地拿起那块木板,恨恨地瞪着上面的字。
院子的另一头,两道人影蹲在回廊的阴影里,低声嘀咕。
公子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陶制飞鸟,羽毛纹理还算清晰。
“我这个是昨天开出来的飞鸟,你拿什么换?”
将闾撇了撇嘴,掏出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陶狗:“这就一个破鸟,我拿狗跟你换,算是便宜你了。”
“滚蛋,你这狗耳朵都磕没了,这也叫全品?”
公子高把飞鸟一把收回袖子,“我这可是无暇的。想要?拿你那个歪脖子虎来换。”
“想得美!那歪脖子虎全咸阳就出了两个!胡亥有一个,我这好不容易抢到的。”
将闾把残耳狗揣回去,“不换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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