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这黑不溜秋的玩意是啥
王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捏着帕子的手都发白了。
她张嘴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那些年她掌家确实挪了不少公中的银子，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若是撕破了脸闹开了，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贾政站在旁边，本来今日是喜事，他不想多说什么。
可大嫂的话一句句钻进他耳朵里，再看见自家妻子那张涨红了的脸和吞吞吐吐的模样，他就觉得一股火气从丹田里往上蹿。
他生平最重脸面，最怕被人说。
况且迎春封妃，这是何等风光体面的事，自己这个二叔若是抠抠搜搜的传出去，他这个二老爷的脸往哪儿搁？
他沉着脸，转头瞪向王夫人，压低声音呵斥了一句：
"你在这里丢什么人现什么眼？三千两也说得出口！再加七千两，凑一万两，回头送去迎春院子里。别在这里让人看笑话！"
王夫人被他当众训斥，气得浑身发抖。
可当着贾母和满屋子人的面，她不敢顶撞丈夫。
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是，老爷。"
贾政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邢夫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舒坦得像三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
王氏大出血她就开心。
她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见王夫人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嘴角那抹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正在这时，门外一个下人快步跑了进来，在门口站定，喘着气禀报：
"老太太！宝二爷、环三爷、琮三爷从军营回来了！"
这话一出口，满堂的目光唰一下全转向了门口。
贾母猛地从榻上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被邢夫人王夫人闹出来的不悦瞬间散了个干净：
"宝玉回来了？！快！快让他进来！我的宝玉这一走一个多月，可把老婆子想坏了！"
赵姨娘站在一旁伺候茶水，听见"环三爷"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
她飞快地抬头往门口看去，脸上带着几分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的神色……
她儿子贾环也回来了？
那个被全府上下嫌弃的、没人疼没人爱的环儿，从军营回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想起自己姨娘的身份，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大门口的方向。
王夫人也勉强压下了方才的难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着看一个多月没见的儿子。
这一个月在军营里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只是那下人禀报完之后，脸上露出来的表情有些古怪……
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嘴角抽了两下又硬憋回去了。
满屋子的人都在等着，可谁都没注意到他那个表情。
没过一会儿，门口的光被三道身影挡住了。
三个黑不溜秋的人大步走了进来，脚下的靴子磕在门槛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硬朗劲儿。
三个人都穿着军营里发的青色短打衣裳，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
荣庆堂里瞬间安静了。
满屋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来回看了好几遍，一个个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贾母张着嘴，手还伸在半空中，目光在三个黑黝黝的人脸上来回转了两圈，愣是没敢认。
我的宝玉呢？？？我那白白嫩嫩的小孙儿呢？
这三个黑不溜秋的玩意是啥？
看着三人皮肤被冬日的风沙和日头磨得粗糙发亮，脸上还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眉毛像是被风霜刮淡了几分，三个人跟离府前白白净净的模样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张皮。
他们三个站成一排。
左边那个矮一些壮实一些，腰杆挺得笔直；
中间那个高一些，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受了什么大委屈似的抽抽搭搭；
右边那个瘦长条，站得松松垮垮的，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跟年纪不太相符的沉稳。
贾母的目光定在了中间那个抽抽搭搭的人身上。
他嘴巴瘪着，眼眶红红的，一张黑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看着格外滑稽……
可那瘪嘴的模样，那委屈的眼神，她还是认出来了。
她的宝玉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就瘪着嘴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宝玉？"贾母不确定的叫了一声。
中间那个黑不溜秋的人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顿时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扑进了贾母怀里，两只黑乎乎的手紧紧攥着贾母的衣襟，哭得涕泗横流：
"老祖宗！孙儿好苦啊！孙儿在军营里……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操练……跑五里地、爬泥坑、练刀枪……孙儿瘦了十斤……老祖宗……"
贾母被他扑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怀里这个黑黝黝的东西，脸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还有一股子酸溜溜的汗臭味直往她鼻子里钻。
她看着那张黑了八度的脸、那两只黑乎乎的手，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她向来喜欢白白净净的孩子，贾宝玉离府之前那张脸白白嫩嫩的，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她每日见了都要夸一句"我的宝玉生得好"。
如今这个黑得发亮的小玩意儿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她只浑身上下就像有蚂蚁在爬。
她想推开，可看着宝贝疙瘩哭得那么伤心，她又狠不下心。
两只手僵在半空中，推也不是抱也不是，急得直瞪眼。
旁边王熙凤看着贾母那张僵住了的脸，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茶碗端在嘴边半天没喝下去。
她可是头一回见贾母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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