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黄山客尽,暗谋脱身
七月中旬,重庆,黄山官邸。
暑气带着化不开的沉闷,把整座院落压得喘不过气。
美国大使的黑色轿车在上午驶进官邸,高斯下车后,被侍从官引入蒋周泰办公室。
蒋周泰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看到高斯进来,只是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他坐。
高斯落座后,侍从端上一杯龙井茶。
高斯看了一眼玻璃杯里沉浮的茶,又看了一眼蒋周泰。
他脸上挂着职业外交官标准的温和笑意,“华盛顿方面经过慎重研究,认为在当前局势下,任何正式协议的签署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
美国政府希望继续与中国保持友好关系,但关于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些安排,时机尚不成熟。”
蒋周泰盯着高斯,“时机不成熟?什么样的时机,才算成熟?”
高斯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的茶杯:“这取决于很多因素,包括战局的稳定,包括……中国政治局势的明朗化。”
蒋周泰放在膝盖上的指尖微微收紧,淡淡开口:“高斯大使,美国要的,我尽数许诺。如今我只是需要一纸支持,难道这点诚意,还不足以打动华府?”
高斯语气平和却带着毫无转圜余地:“蒋先生,华盛顿方面经多方评估,认为当前中国局势,美方不宜过度介入,还望阁下理解。”
“我明白了。”蒋周泰说。
高斯也站起来:“蒋先生,如果没有其他……”
“没有了。”蒋周泰没有回头,“替我谢谢罗思福总统。”
高斯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潘友新到的时候,蒋周泰正在会见高斯,所以在偏厅等了一会。
这个苏联人今天没穿中山装,穿的是深灰色的西服,打着暗红色的领带。他走进来,在刚才高斯坐过的椅子前站定。
“蒋先生。”
“坐吧。”
“莫斯科的回音,”蒋周泰开口,“怎么说?”
潘友新用带着俄语腔调的中文说道:“苏联政府高度重视与中国的友好关系。但关于我们之前讨论的那些合作事宜,莫斯科认为,在当前复杂的局势下,需要更充分的评估和准备。斯达林同志希望,双方能够保持沟通,在适当的时机,继续推动相关讨论。”
蒋周泰扯了扯嘴角,“适当的时机,是什么时候?”
潘友新看着蒋周泰,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蒋先生,莫斯科收到了您所有的提议。但斯大林同志认为,当前关东军覆灭,中共武装实力暴涨,苏联若贸然与您达成协议,直面中共的军事压力,得不偿失。
旅顺口、中东铁路的权益,苏联可以等待局势明朗,再做考量。外蒙古问题牵涉多方,苏联不便单独做出决定。至于联合军事演习,目前时机尚不成熟,但建议双方通过外交渠道保持沟通。眼下,苏联恪守中立,便是最大的善意。”
蒋周泰沉默着没有开口。
“蒋先生,”潘友新缓缓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房门合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侍从悄声进来,撤下茶具,书房再度陷入死寂。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偶有窗外的风吹树叶哗哗的声响。
蒋周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门口。
过了很久,他按铃叫来侍从官,“传孔向西、蒋经邦、宋梓文,陈博雷即刻到书房。”
最先进来的是孔向西,他一身绸缎长衫,脸上满是焦灼。
“运金的船队,何时出发?”蒋周泰开口,声音冷静。
孔向西躬身站在桌前,“黄金储备已尽数清点完毕,三艘货轮今夜从上海港秘密出港,分批运往台湾,全程由亲信护送,万无一失。”
蒋周泰闭着眼,淡淡开口:“务必隐秘,不得泄露半点风声。家族家眷,分批次经香港、上海,飞往美国,各自安顿,不要扎堆。”
“是。”孔向西领命退去。
蒋经邦随即踏入,神色凝重:“父亲,重庆至台北的航线一勘定,台北周边几处可供大型运输机起降的场地也标定了。只是台湾目前仍是日本人的地盘,此事需要严格保密。”
蒋周泰抬眼看向独子,眼底是枭雄暮年的疲惫:“我暂时不走,要等事情落定,再动身。你即刻动身,去往台湾,稳住那边的局面,守住最后的根基。”
“父亲!”蒋经邦急声开口,想要劝阻。
“不必多言。”蒋周泰抬手打断,语气不容置喙,“去办吧。”
蒋经邦刚离开,门又开了,这回进来的是宋梓文。
他穿得很整齐,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但脸上有倦色,眼下的阴影很重。
他走到书桌前,微微欠身,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装订好的清单,放在了蒋周泰面前桌上。
“央行库存黄金的清点已经完毕,第一批明天晚上从上海港起运,三艘货轮,全程由央行护卫队押送。第二批走广州,第三批从厦门出港,全部运往台湾。这是船期表和押运人员名单。”
蒋周泰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宋梓文继续汇报,语气公事公办:“香港汇丰那边已经打好招呼,这批黄金到港后可以直接入库,不受日本海军封锁影响。
美国那边,孔部长已经提前联系了花旗银行,替老夫人和夫人开好了私人账户。外汇部分,瑞士那边还需要几天时间,但最迟下个月可以全部到账。”
蒋周泰听完,沉默了几秒,“家里的人,分批走。老夫人、夫人、孩子们先走,你安排飞机,直接飞香港,从香港转机去美国。其他人,能走的都走,不要等。”
“是。”宋梓文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自己的家人已经提前送走了,如果您没有其他吩咐……”
蒋周泰抬眼看了他一下。
宋梓文站着没动,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等着他开口。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角座钟钟摆单调的晃动声。
过了几秒,蒋周泰收回目光,摆了摆手,“没有了。”
宋梓文微微欠身,转身走走到门口时,他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侧了侧脸,说了一句:“您保重。”然后推门出去,轻轻把门合上。
宋梓文出去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梧桐树上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蒋周泰按了按了铃,陈博雷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装着几份待批的文件,他把文件放到桌前,等着蒋周泰吩咐。
“先不批。”蒋周泰指了指靠墙那把椅子,“坐那边等会。”
陈博雷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他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
书房里重新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墙角座钟钟摆单调的晃动声,和窗外恼人的蝉鸣。
蒋周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陈博雷坐在墙角,膝盖上的文件夹始终没打开。
过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的问:博雷。”
“在。”陈博雷立刻应声。
“你说,那些跟了我几十年的人,现在都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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