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以病为棋
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哔剥之声。
忽然,榻上传来一声轻笑:“翎儿,这里就你我二人了,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舒翎惊得一抬头,面纱上的眼睛瞪得溜圆,她自觉伪装得天衣无缝,他是如何看穿的?
齐子宣靠着软枕,面色潮红,气息微促,那双望着她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我宫里的人,身形步态、气息动作,我大都熟悉。”
“方才起身时,自然一眼便瞧出不同。况且...”
他目光愈发深邃缱绻,“我心中最在意的人,纵然改头换面,我又怎会认不出?”
言语暧昧,舒翎脸颊瞬间火热,强自定了定心神后才扯下面纱,无奈在榻旁绣墩上坐下:
“行,你厉害,给你看出来了。”
四目相对,他眼底翻涌着复杂情愫,既忧又喜:
“你今日是如何进来的?可有遇见禁军巡视?”
违反宫令,无论是谁都是重罪。
舒翎露出得意笑容,扬扬自己的宫女装:“放心,我自然知道宫禁时辰,所以特地提前到了,就是等的时间有些长......你这儿的掌事实在太过负责,宫人进出一刻不停的。”
“另外,你外面那些树木枝杈一看很久都未修剪了,扎得我生疼,可要叫京都苑监的工匠给你修剪一番才是。”
她又换成一副狡黠的笑容:“或者请我们醉花茵来给你打理打理,手艺你可是最清楚不过的,至于报酬嘛,你懂的。”
齐子宣听着这些隐情,知她经了这番苦难就为了来看自己,心中更是爱怜。
“对不起翎儿,让你受苦了……方才我本想支开木槿,可免去你试药之苦,但她性子执拗,我不敢妄动,怕反给你惹来麻烦……”
舒翎听他提起这茬,眨眨眼,故意将药碗递至他唇边:“那药确实苦极,我脸都苦皱了,如今该你尝尝这份‘罪’了。”
齐子宣撇开头,像个孩童般耍赖:“不想喝,太苦了。”
“我刚都喝了那么一大勺,苦的脸都变形了,你不喝药病怎么会好?”
舒翎又好气又好笑,没想到平日温润持重的齐子宣生病了竟是这般模样,“别闹了,良药苦口利于病。”
“苦得喝不下去。”
齐子宣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些许委屈,难得的单独相处,他只想多享受这刻真心相对的温存。
舒翎见他样子可怜,还生着病,心顿时软了:“你若乖乖喝完,我给你削个梨甜甜嘴,可好?”
“此话当真?”齐子宣眼底笑意深了些,“那我喝。”
这才就着她的手,将那一碗苦药慢慢饮尽,每咽一口眉头便蹙紧一分,待碗底见空,整张脸已苦得皱成一团。
舒翎不禁笑出了声,一向从容的阿宣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窘迫的神情。
“翎儿,别笑了。”齐子宣难为情道。
“好了好了,我不笑就是。”
舒翎敛了笑,手上递过茶水给他清口,又拿起旁边果盘里的梨和小刀,仔细地削起来。
专注的脸庞随着烛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眼里,心里的那点细微郁结,在此刻也烟消云散。
这场病,生得值了。
前几日闻马苏两家联姻不成,便知是她的手笔,可得知是经由韩昭霆的名义,便猜到必是林湛羽从中牵线,他心中确有些不是滋味。
她宁可去求那座冰山,也不愿多倚仗他几分么?
这份微妙的失落,加之那日恰逢急雨,眼见着那些花草遭殃。
心急之余,一个念头便不受控地冒了出来:若他因此生病,她可会忧心?
他孤注一掷,亲自冲入雨中,甚至拒绝潋芳的好意,刻意在凄风苦雨中多立了片刻。
派小宦官去“帮忙”,并“无意”透露他生病的消息,亦在谋算之中。
他在赌,赌她心中有他。
如今见她竟冒险扮作宫女前来,那份欣喜瞬间淹没了所有计谋。
他的翎儿,心里是有他的。
梨已削好,切成匀称小块,齐子宣却又得寸进尺:“我手没有力气……需要翎儿喂我。”
舒翎刚褪下红晕的脸又烧了起来:“齐子宣!你不要得寸进尺!”
“病人...确实浑身无力。”他耸耸肩,虚弱地咳了一声。
舒翎不可思议地瞪着他,简直无法将眼前这个耍赖之人与平日体贴的阿宣视作同一人。
可看他病容憔悴,终究心软,拈起银签叉起一块梨,递至他嘴边。
“喏,下不为例,舒小姐亲自侍奉,可不是常有的。”
喂罢果品,舒翎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热度似退了些,便让他重新躺好,取出那壶酒,浸湿绢帕。
“这是何意?”齐子宣不解。
“这是...物理降温法。”舒翎解释道,“用这个擦拭四肢,散热比冷敷更快,你也舒服些。明日你再让宫人给你冷敷换一部分热敷,这样散热更快些。”
她卷起他衣袖裤脚,用沾了酒精的帕子轻轻擦拭他的手臂和小腿。
酒精挥发带来的凉意令他感到舒爽不少,又感受着她肌肤轻柔的触碰,巨大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他不禁喃喃低语:“若是能一直如此...便好了。”
“又说傻话。”舒翎手下不停,“赶紧养好病才是正经。”
夜深人静,烛影摇红,她又陪他说了会儿话,多是近日醉花茵的趣事。
齐子宣含笑听着,直到倦色再也藏不住,舒翎便让他闭眼休息,自己欲去廊下值守。
“不可。”齐子宣赶忙拉住她的衣袖,“廊下寒凉,你就在这歇息罢,若有人进来,我自会提醒你。”
舒翎想了想,确有道理,便在外间寻了个桌案趴下,担忧加上今夜紧张,很快便沉沉睡去。
“翎儿,天快亮了,宫禁已解,趁换班时快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轻轻推醒,起来时一件月白锦衣自肩头滑落。
舒翎睁开惺忪睡眼,见齐子宣不知何时已起身,正站在她面前。
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她急忙起身,出门时回头嘱咐道:“你一定要按时喝药,好好休息,醉花茵等你回来。”
齐子宣微笑着点头,目送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渐明的晨曦中。
被她擦拭过的手臂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香和酒香
这场病,果然是他下得最妙的一步棋。
(https://www.shubada.com/125330/3966965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