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鹤引心迹

见她如此坚持，林湛羽刚张开的口又闭住了。

那帕子跟着他的时日不短，算是贴身之物鲜少外用，那日见她狼狈阴差阳错就拿了出来。脏了弃了再买一条并非难事，可若真收回来，岂非成了私相授受？

"为何着男装？"他换了个话头，不想再细思。

舒翎一听来劲了，揶揄道："还不是怕某人说我一个女子独自会面两男子，这罪我可担不起。"

一句话又把他怼得眉头紧皱。

说话间，门外响起小厮的声音，提醒他们客人已到。

包房门被推开，来人正是韩昭霆，他一进门就看到除了熟悉的发小外，还有一个"男子"。

虽着男装，但那双灵动的眸子，粉妆玉琢的脸颊，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韩昭霆，一眼便瞧出这是个姑娘家。

而且这姑娘看起来颇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林湛羽对他颔首示意，而那"男子"却很有礼貌地行了个礼："韩少将军好。"

韩昭霆心转如电，发小约他来，居然还带了个姑娘？！

要知道这些年，京中多少贵女明里暗里示好，都被他那张冷脸和几句硬话给挡了回去。韩昭霆私下没少嘀咕，这小子别是压根对女人没兴致吧？

林湛羽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是镇国将军府的舒小姐。"

"什么？！"韩昭霆惊讶地睁大眼睛，"就是那个策划桃花宴'天外飞仙'，当场为伎人出言维护，让冷酷如冰的发小为她站出来的那位舒小姐？”

疑问顿时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那日他不是亲口否认了对这位小姐有意么？那今日为何特意约我前来，还带着她？莫非……韩昭霆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林湛羽心中另有所属，被这位舒小姐察觉了，今日特地来讨个说法？他手足无措，才拉我来挡刀的？

唉，自己的糊涂账还未理清，倒要先替兄弟挡这桃花劫。可谁让是从小一起滚泥潭长大的交情？袍泽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舒翎已笑盈盈道：“韩少将军英明神武，舒翎，久仰了。”

韩昭霆朝林湛羽递去一个“兄弟我懂”的眼神，撩袍坐下，对她正色道：

“舒小姐，此事……说来确是湛羽不对，他性子冷，话也少，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只是这男女之事，终究讲究缘分二字，强求不得。湛羽既已心有所属，舒小姐不妨……看开些。天下好儿郎何其多，以小姐这般品貌，何愁觅不得良缘？”

舒翎和林湛羽皆是一怔，她瞥了眼脸色铁青，手攒成拳的林湛羽，赶紧摇头解释：“韩少将军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算是我师傅，岂敢以下克上。”

她憋住笑，顺着话道：“不过韩少将军说得是，强扭的瓜不甜，我今日前来，其实是为了胜雪的事。”

一听"苏胜雪"三个字，韩昭霆心中不禁打起鼓来：她的友人找我做什么？

寒暄过后，舒翎直入主题："韩少将军可知胜雪被镇南将军府求亲的事？"

这事他怎会不知？为着这桩，父亲将他叫到书房，骂他“不识好歹“”好心当成驴肝肺”“将韩家颜面置于何地”，话越说越重，他只得寻个借口匆匆逃了出来。

见韩昭霆面色微沉，她继续道：“我知此事唐突，亦非想插手二位之间。只是胜雪外表洒脱，内里却有心结未解。我作为好友，唯愿她活得热烈自在。见她如今这般模样，实在于心不忍。”

她顿了顿，“解铃还须系铃人。若韩少将军当真对她无意，可否送佛送到西，将她那心结解开，从此放她自由？”

“此外，”舒翎抬眼直视他，“我打听过，镇南将军府那位马公子，好文厌武，终日沉浸话本戏文，与胜雪的性情喜好可谓南辕北辙。若韩少将军对她尚存一丝在意，难道忍心见她草草嫁与一个无情无趣之人，从此郁郁终生？”

韩昭霆默然，那日之后，他每每回到房中，看见案头那道褪色的红绳结，便会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委屈、隐忍，而后化作一片决绝的平静。

他原以为斩断便是两清，可每当目光落在那红绳上，心中却总浮起一丝空落落的怅惘，如秋日薄雾，散不尽，拂还来。

舒翎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只仙鹤化作女子的图样："我知道你直接出面不妥，故而想了个迂回之法。相看那日，你只需托人将这幅画交给马公子，就说是一位'林公子'所赠，马公子必能领会其中寓意。如此，既不损两家颜面，也能让他寻个由头婉拒这门亲事。”

林湛羽听见“林公子”三字，眉头一拧：“用我的名义是何意？”

舒翎小声嘀咕：“这‘林公子’又不是指你……是我先前接近马公子时随口编的化名。再说了，天底下就你一人姓林么？”

“你……”

林湛羽气结，见她一脸无辜的模样，胸中那股无名火窜上来又压下去，只得夺过茶杯仰头灌下，借那温茶浇熄心头躁意。

韩昭霆看着二人这番动静，忽然觉得发小在这位舒小姐面前，似乎多了几分活人气。

心下暗叹：这位舒小姐，果然手段玲珑，难怪能把这块木头搅得坐立不安。

舒翎重新看向韩昭霆：“韩少将军，胜雪值得一个真心待她之人。我并非逼你接纳她，只是盼你们二人之间，能有个清楚的交代。当断则断，若你确实无意，我绝不再提；但若你心中尚有犹豫，何不借此机会，看清自己的本心？”

韩昭霆沉吟良久，四年光阴的相处，她的身影早埋了他的心漠里，被偏见的黄沙掩埋。

风一吹，黄沙尽散，露出了本来模样。

他最终道："此事涉及众多，容我回去思虑一番，明日给你答复。"

送走韩昭霆，林湛羽蓦然出声："他若不答应，你当如何。"

"放心，这是后招，我的本意是想逼他一把，认清心意，做个决断。"舒翎抢白调侃道，"况且，不是还有林师傅您替我兜着嘛。"

林湛羽被她这话噎得一时无言，只能无奈地看着她哼着小曲离开。

走出聚宝楼的韩昭霆，握着那张仙鹤图，心中波澜起伏。

苏胜雪...那个追在他身后四年的姑娘。

真的要嫁给别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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