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桃前错身

与林湛羽的冷清截然不同，齐子宣所在之处，总是萦绕着一种温和的热闹。

果然，在一处精致的六角亭旁，他找到了那道和煦身影。

齐子宣今日身着一袭月白云纹冰蚕丝锦袍，头上一顶莹润剔透的白玉莲花冠，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贵雍容，卓然于众人。

此刻，他正被三两位衣着华丽的贵女围着，唇角含着惯常的笑意，耐心聆听着她们的话语。

偶尔颔首回应一两句，既不过分热络，又恰到好处地照顾到每一位女子的情绪，让她们眼中仰慕的光芒愈发明亮。

他总能以这种温和而不失距离的方式，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见到林湛羽走来，齐子宣眼中笑意加深，抬手对几位贵女温言道：

“抱歉各位，见到一位好友。我失陪片刻。”

他从容脱身，走向林湛羽，目光在他身上那套难得的华服上扫过，看见腰间那枚清雅的竹节佩时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齐子宣自然收回目光，挑眉笑道：“难得看到湛羽今日如此正式，看来今年这桃花宴果真不同。”

“如何？可遇到了哪位合眼缘的淑女？可有与人论诗？”

“并无。”

齐子宣见调侃无趣，也收敛了几分玩笑之色，余光却不断注意着周围熙攘的人群，转而低声问道：

“可有见到舒小姐身影？她家既承办部分事务，理应在此才对。”

他今日这般精心打扮，本就存了与她正式初见的心思，此刻未见伊人，不免有些失落，自我安慰道：

“或许又被什么新奇事物绊住了脚？她那性子，本就难测。”

“嗯。”

林湛羽面上无波心下也存了几分好奇。方才独自在桃林行走，每每有人路过，他也不禁会多看一眼，可惜往来喜笑颜开的脸庞中并没有那个熟悉的面孔。

两人便也不再纠结于此，倚着栏杆，低声交谈起来。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朝堂之事。齐子宣叹息道：

“那位近日在监察吏部考核之事上，未免过于激进。对贪腐一刀切下，牵连甚广，恐伤及无辜，又快速提携新官员，如此不顾情由，寒了底下实干官员的心。”

林湛羽冷静分析道：

“吏治清明，需用重典。然，若只重惩戒，不辨情由，徒然制造恐慌，并非长久安定之道。”

就在他们议论正兴时，舒翎正忙得脚不沾地。

她终于弄好了妆发，并非时下流行的繁复华丽，而是梳了个灵巧可爱的双环髻，鬓边别了一朵新鲜的、娇艳欲滴的桃花，与她活泼灵动的气质相得益彰。

她正忙着检查最后一样道具，舞台中央象征桃源的盆景里需要插入一根最富生命力的桃花枝。

御花园内桃花盛景如画，美不胜收。

看着这片绚烂，她想起了醉花茵以及院前那株歪脖桃树，都蕴含着她与齐梦瑶共同度过的时光和回忆。

舒翎心绪翻涌，当下决定舞台中央的那根桃枝就从歪脖树上折一枝最繁茂的桃花枝，置于舞台中央，这样就能让那位无法到场的好友，也一同见证这倾注了她们心血的时刻。

她小跑至醉花茵的院前，那株桃树因精心养护，此刻花开得极为繁盛。

她一眼便看中了顶端的一段花枝，开得正旺，姿态遒劲优美。她仰头估量了一下，自言自语道：

“那根桃枝在最上方，怕是要爬上去才能摘下了。”

她挽起袖子，正准备找个垫脚的东西爬上去时，有个略带失落的高挑身影却走了过来。

苏胜雪方才被韩昭霆“甩掉”，心中闷闷不乐，想起之前被表姑丽妃召见时，曾听闻宫中有一处已远嫁的安华公主留下的花房，景致幽美，便想过来散散心。

刚走近，便看到一位打扮俏丽、鬓边簪花的姑娘正对着桃树跃跃欲试，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苏胜雪见她似有困难，立刻忘了自己的烦恼，上前问道：“这位姑娘，可是需要帮忙？”

舒翎回头，见到一位高挑英气的姑娘，眼睛一亮，立刻指着高处道：“是啊！我想要那枝顶上的桃花，正发愁怎么上去呢。”

苏胜雪闻言，看了看高度，爽快一笑：“交给我吧。”

她脚下轻轻一蹬，利落地借助树干些许凸起，身姿轻盈地向上一探，手臂一伸，便轻松地将那枝桃花折了下来，递给舒翎。

身姿矫健，动作干净利落。

舒翎接过桃枝麻利得插入系着红绳的花盆，看向眼前这位比自己高了将近半个头、动作爽利的姑娘，由衷地赞叹：

“你好厉害啊，身手真好，我真是羡慕！”

苏胜雪愣住了。她常因身量和不同于其他女子的爱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或是被韩昭霆委婉回避，还是第一次听到同龄姑娘如此直白而真诚的夸赞，没有一丝嘲讽或异样，只有纯粹的钦佩和欣赏。

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和惊喜，脸颊微微泛红，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没、没什么的……只是长得高些罢了。我叫苏胜雪，你呢？”

正欲互通姓名，一个小宦官急匆匆跑来，恭敬道：“舒小姐，舒少将军派小的来寻您。他让小的提醒您，表演的诸位姑娘们的妆发和道具都已准备得当，请您务必过去再做最后一遍确认，以免稍后登台出了纰漏。”

“我这就去！”

舒翎这才想起哥哥的再三叮嘱，抱着那盆桃花枝，对苏胜雪抱歉又灿烂地一笑：

“谢谢你，苏姑娘，我叫舒翎，回头再寻你玩。”

说完，便像一只灵巧的雀儿，抱着桃花枝飞快地跑走了。

苏胜雪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里轻轻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舒翎……”

第一次，她在这个满是规矩和审视的环境里，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同龄人毫无负担的友善，心中那份因韩昭霆而起的惆怅似乎都消散了不少。或许，她能交到一个不一样的朋友。

而抱着桃花枝的舒翎，正小跑着赶往演职人员所在的偏殿。心中着急，脚步不免快了些。

路上，一位自诩风流的公子见她模样娇俏可爱，试图搭讪：

“这位姑娘步履匆匆，可是迷路了？本公子……”

话未说完，舒翎只匆匆丢下一句“抱歉有事！”，身影已然掠过，留下那公子哥徒劳地伸着手，一脸愕然。

跑过一个转角，她没留神，一下子撞在了一个坚实挺拔的胸膛上，撞得自己鼻子发酸，怀里的桃花枝也颤了颤。

“唔！”

被她撞到的韩昭霆也是猝不及防，下意识扶稳对方。定睛一看，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女，梳着别致的发髻，簪着桃花，怀里抱着盆桃花。

此刻她正揉着鼻子，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因疼痛而泛着些许水光，嘴里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你没事吧？”

韩昭霆还没来得及回应，那少女已看清前方道路，又道了一句“抱歉借过！”，便像一阵风似的，抱着她的桃花继续跑远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桃花清香和一個匆忙的背影。

韩昭霆愣在原地，揉了揉被撞到的胸口，又看着那迅速消失的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是谁家的姑娘？风风火火的……怎么也跟苏胜雪似的……”

而在不远处，那群谈笑风生的贵族男女间，一暖一冰两道身影刚结束短暂的政论，正并肩踱步，谈论着其他话题。他们温和与清冷的气质交织，自成一道风景。

恰在几人之外，一個抱着桃枝的少女，正灵巧地低着头，快速穿过人群，向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

三人之间，隔着笑语、人影与纷扬的桃花瓣。

在这一刻，恰好背道而驰，错过了彼此。

然而，缘分如同一个圆妙的环，看似错过，实则正在悄然转动。

有缘之人，纵使短暂分离，也终会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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