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桃间百态
御花园内,千树桃花灼灼盛放,宛如漫天粉霞坠落凡尘,织就一场盛大而浪漫的梦。
微风拂过,瓣瓣桃花簌簌而下,落在精心打扮的公子贵女的肩头发梢,平添几分旖旎色彩。丝竹声悠扬婉转,穿梭于花树亭台之间,更衬得此处如同世外仙苑。
平日里,高门贵女与青年才俊难得一见,纵有倾慕之心,也碍于礼法规矩,难以逾越。
唯有在这被默许的桃花宴上,在漫天花雨与暧昧香氛中,年轻的心才得以稍稍靠近。
才子佳人们或三五成群漫步桃林,低声谈笑,或于亭中石案旁提笔蘸墨,合作桃夭之诗,目光流转间暗藏试探。
更有那投壶之处,不时传来阵阵喝彩与娇笑。男子若能投中,自然赢得佳人钦佩目光。女子若愿尝试,无论中与不中,那笨拙又可爱的姿态也总能引来身旁公子耐心的指导与鼓励。
据说去岁成婚的赵将军独子与陈翰林家的才女,便是在合作诗词时灵犀相通,最终喜结良缘。
然而,并非所有故事都如此顺遂。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一位挺拔不群的青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便是镇北将军府的少将军韩昭霆。年方二十,肤色是饱经沐浴边关风沙的健康小麦色,身高六尺有余,肩宽背阔,即便穿着锦袍,也掩不住一身行伍中磨砺出的悍勇之气。
他面容刚毅,目光炯炯有神,虽非精致俊美,却自有一番英武阳刚的魅力。只是此刻,他那张惯于在沙场之上冷静作战的脸上,却写满了呼之欲出的窘迫与期待。
他十四岁便随父驻守北疆,经历过血火洗礼,有属于少年将领的骄傲。如今北境近年太平,韩家父子得以奉召回京。
自十六岁起,每年都会被他的老父亲一脚踹来参加这桃花宴。老将军的原话是:
“老子像你这么大时,你都会满地爬了!少跟军营里跟那群臭小子混,给老子滚去多见见姑娘!”
四年了,依然毫无进展。
韩将军恨铁不成钢,今年下了死命令:“不孝子别给老子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是个女的就行。再拖拖拉拉,老韩家就要绝后了!到时候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脑袋一拍懊悔道:”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多生几个,省的被不孝子气死。“
韩昭霆不是没有想法,但或许因长期混迹于军营那群糙老爷们中间,天天听的不是号子就是骂娘。内心深处对那种温柔似水、娇软婉约反而格外向往。
而他心中,早已有了倾慕之人,左相柳家的千金,柳芸汐。
这份倾慕,已持续三年。柳小姐人如其名,芸芸众生,汐潮温柔。她总是穿着一身浅淡雅致的衣裙,说话细声软气,一双秋水明眸仿佛会说话。
三年前桃花树下惊鸿一瞥,便让这位少年将军魂牵梦萦至今。他至今记得当年鼓足勇气递出手环却被婉拒的失落,此后年年递环,均杳无声息。去年的心意也在众多木盘堵塞中,随流水无情飘走。
今年,他心中仍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更让韩昭霆心情复杂的是另一位姑娘持之以恒的“青睐”。那便是丽妃娘娘的表侄女,苏胜雪。
今日,苏胜雪特意穿上了表姑为她精心准备的那身衣裙。大袖如云,裙裾似水,行止间翩然欲仙,上面还绣着精致的缠枝并蒂莲纹样。接近六尺的身高在女子中颇为显眼,不如寻常闺秀那般娇小可人。
她也知道韩昭霆心仪的是柳芸汐那般的温柔女子。她努力学着那些小姐们的姿态,迈着自以为优雅实则有些僵硬的步子,想给韩昭霆一个全新的印象。
苏胜雪走到韩昭霆面前,努力收敛自己原本大气的嗓门,细声细气地说道:“韩、韩公子……今日桃花开得真好。”
本想表达得更加诗意一些,却一时词穷,显得有些笨拙。
她下意识地又想拍拍他的手臂像以前那样打招呼,手抬到一半又猛地收回,绞着手中的丝帕:
“那个……我新得了一柄精铁匕首,锻造极好,想着……想着你或许会喜欢看?”
她记得他喜欢这些兵器,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温柔”的话题了。然而这话题与此刻这身打扮和刻意捏造的语调放在一起,显得格外不伦不类,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韩昭霆看着她这明显东施效颦的样子,比起以往她直接爽朗甚至带着点男孩子气的招呼,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有点尴尬。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哦?是、是吗……多谢苏小姐告知。”便想找借口离开。
苏胜雪见他反应冷淡,心中着急,又忍不住追问:“那……那我新练的那套落英枪法,改日……”她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怎么又说到枪法上了!她明明跟表姑学了聊诗词花茶的!
韩昭霆耐心耗尽,赶紧打断:“苏小姐,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大步离开。
”哎,韩公......”
苏胜雪伫立在桃树下,双手滞在空中,眼见那身影越走越远。几对男女谈笑间正由此经过,见此场景,不禁加快脚步匆匆走过。只是那窃窃私语还是随风被她灵敏的耳力捕捉到,心中落寞更甚。
韩昭霆脱离了修罗场也不知往哪儿去,迷茫中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桃花树下,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发小。
林湛羽独自一人负手而立,望着纷扬的落花出神,周遭的一切热闹仿佛都与他无关。那身玄色暗纹锦袍和清冷孤直的气场,成功地在身边营造出一小片“生人勿近”的天地。
韩昭霆如蒙大赦,快步走过去,苦着脸抱怨:
“兄弟!你可真是块风水宝地,够清净。唉,我又被那位苏小姐堵住了……”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明明不是那般性子,偏要学人温柔细语,走路说话都别扭得很!哪及得上柳小姐半分自然天成、温婉可人?”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心中那抹白月光。
林湛羽闻言,收回望向虚空的目光,淡淡地瞥了韩昭霆一眼:“矫揉造作,固然不美。但率真本性,也未必不佳。”不知为何,听着韩昭霆的抱怨,他脑中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在花房里毫无形象挖土种花、讲故事时眉飞色舞、同样与“温婉可人”毫不沾边的舒家小姐。
韩昭霆没注意到好友的走神,只顾着大吐苦水:“率真?她那叫率真过头了!你是没听过她跟我讨论枪法招式哪个更致命!”
正说着,一位身着樱草色衣裙、容貌秀丽的贵女,含羞带怯地走了过来。
她鼓足勇气,目光盈盈望向林湛羽,柔声道:“这位公子安好。方才听闻几位才子以桃花为题吟诗,偶得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却苦无下句。“
”见公子气度不凡,必是满腹经纶,不知可否请教下句,以全此诗?”
她说着,脸颊泛起红晕,期待这位气质清冷的俊美公子给出富含情意的下一句。
林湛羽将目光从桃花上移开,落在她身上,既无受宠若惊,也无丝毫波动。
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磬:“小姐此问,不妥。”
那贵女一愣,脸上的红晕褪去几分,显出一丝错愕:“不、不妥?”
“嗯。”
“人面桃花相映红’,以容色比作花木,看似赞誉,实则将人当景致评点。女儿家德言容功,容仪虽重,却非唯一。以此类诗句攀谈,于清誉无益。
若真欲谈诗,不若以《桃夭》言其德,方不落俗。”
他一番话义正辞严,分析得条理清晰,仿佛在学堂上点评学生课业,完全无视对方诗句背后那份少女怀春的旖旎心思。
那桃夭色衣裙的贵女当场僵住,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双美目瞬间盈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和难堪。她哪里是在讨论诗文本意?!她……她只是……最终,她眼圈一红,猛地一跺脚,转身掩面疾步离去,连礼仪都顾不上了。
韩昭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无语地拍了拍林湛羽的肩膀:
“兄弟,你这老毛病怎么愈加严重了?人家小姐是来跟你论诗的吗?
你简直是……金刚琢木,水滴石穿啊!真希望柳小姐能看看你这般模样,也好知道我虽笨拙,却还算是个懂得欣赏的。”
他原本还抱怨苏胜雪的“别致”,可跟林湛羽这“一字诛心”的境界一比,自己那点烦恼简直如同春风拂面。
林湛羽对他的调侃毫无所觉,看着对方逃离的背影,眼中流出一丝疑惑,他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如此激动。
他转回头看向韩昭霆,“这诗句于她并不适用,我指出其中不妥,免她行差踏错,有何不对?”
“……”
韩昭霆张了张嘴,最终扶额长叹,彻底放弃了与这位发小沟通风月之事。桃花依旧笑春风,只是月老手中的红线,似乎总爱在这些心思各异的年轻人之间,织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图案。
结束与韩昭霆“鸡同鸭讲”的对话,林湛羽颇感无奈,决定去寻他那总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种场合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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