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盖房子
贺长征的目光钉在手术显微镜那几个字上。
手里的公文纸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发酸。
他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给,给人开刀做手术时,看里头细微东西用的……跟放大镜一个理,但要复杂上千倍万倍。”
莫云岚听明白了。
好家伙。
这哪是修收音机,这是在救命的设备上动家伙。
修好了是功臣,万一碰坏了,那责任可不是一台录音机能比的。
她看着自家男人那张写满紧张的脸,心里的小人翻了个惊天动地的大白眼。
怕什么!
风险越高,回报越大!
别人想接这活儿还没门路呢!
“不就是个放大镜嘛,能有多难。”
莫云岚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清单,叠好了揣进兜里,话说得轻飘飘的。
“领导是让你去修,又不是让你上手术台。你连日本人的录音机都能用国产零件凑合,还怕他一个德国铁疙瘩?”
这话半是打气,半是激将。
贺长征被噎了一下,心里的紧张倒是散了些。
是啊,媳妇说得对。
自己就是个修东西的,把东西修好就完事了。
第二天一早,县办就派了人,开着一辆吉普车来接他们。
这待遇,让堵在店门口排队等着修东西的街坊邻居们都看傻了眼。
吉普车一路开到县人民医院。
院长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主任医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为首的王院长头发花白,握着贺长征的手,就差没当场掉眼泪。
“小贺师傅,你可算来了!我们可就盼着你了!”
这阵仗,搞得贺长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台蔡司牌显微镜被安放在一间单独的小屋里。
屋子干净得发光,机器用厚厚的防尘布盖着。
王院长亲自揭开布,露出一个造型复杂,每个零件都透出严谨工业美感的大家伙。
“就是它。”王院长痛心疾首,“从东德进口的,花了我们一万多块的外汇指标!全地区就这么一台。现在光源模块坏了,寄到省里也说没配件,修不了。这都放着吃灰快一年了,我们眼科好几个复杂手术都做不了,只能让病人去省城!”
莫云岚在旁边听着,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一万多外汇!
乖乖,这要是弄坏了,把他们两口子称斤卖了都赔不起。
贺长征却没想那么多,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台机器吸引了。
他绕着显微镜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金属外壳,又凑近去看那些精密的旋钮和接口。
那神情,不像在看一件待修的故障品,倒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我能……拆开看看吗?”他问。
“当然可以!只要能修好,你把它拆成零件都行!”王院长大手一挥。
贺长征脱下外套,洗了三遍手,才在医院提供的工具台前坐下。
他打开光源模块的外壳,里面的电路比录音机要复杂得多。
各种颜色的小零件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屋子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个年轻医生在旁边小声议论。
“他行不行啊?看着也太年轻了。”
“就是,省城的专家都束手无策,他一个体户……”
莫云岚听着这些话,没吭声。
她只是搬了个凳子,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贺长征。
这种时候,说再多都没用,得靠手上的真功夫说话。
贺长征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先是检查了电源,又用万用表一个一个地测试电阻和电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只有他摆弄工具发出的细微声响。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在排查。
直到中午,医院食堂送来了饭菜,他才被莫云岚硬拉着扒拉了几口。
下午,他换了个思路。
不再纠结于电路,而是开始研究整个光源的机械结构。
他拿着个小本子,在上面画着图,写着一串串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突然,他停下了笔。
他拿起镊子,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夹出了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齿轮。
那齿轮缺了一个小小的角。
“找到了。”
贺长征抬起头,声音透着疲惫,但每个字都砸得结结实实,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王院长和几个主任立刻围了上来:“问题在哪儿?”
“不是电路烧了。”贺长征指着那个缺角的齿轮,“是这里,这是一个控制光圈焦距的微调齿轮,用久了磨损了,缺了个角,导致光路对不准,所以光源打不开。”
“那……那能配吗?”一个医生急切地问。
贺长征摇了摇头:“德国人的东西,精密度太高,咱们县机械厂做不出来。”
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找到了问题却解决不了,这比找不到问题还让人难受。
“但是,”贺长征顿了顿,抛出两个字,“我能补。”
补?
一个缺了角的精密齿轮,怎么补?
只见贺长征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一小块从废旧手表里拆下来的弹簧钢片,又拿出一把比针还细的微型锉刀。
他就着台灯,竟然开始手动打磨那块钢片。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得是什么样的手艺和耐心,才能用手工去复原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齿轮缺角?
一个小时后,贺长征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用镊子夹着那个打磨好的,形状怪异的小钢片,小心翼翼地嵌入齿轮的缺口,再用一种特殊的胶水固定。
整个过程,他的手稳得出奇,连指尖都纹丝不动。
他将补好的齿轮重新安装回去,装好外壳,接通电源。
然后,他按下了开关。
一道柔和明亮的光束,从显微镜的目镜下方亮起,照亮了下方的载物台。
成功了!
整个屋子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王院长激动得满脸通红,冲上来抓住贺长征的手,用力地晃着:“好!太好了!小贺师傅,你真是我们医院的大救星!大功臣!”
三天后,王院长亲自领着财务科长,又开着那辆吉普车,来到了贺氏维修部。
他当着所有街坊邻居的面,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郑重地交到了莫云岚手里。
“莫云岚同志,这是院党委会一致决定的,给小贺师傅的技术攻关奖金!为了这台设备,我们申请了五千块的专项经费。这不仅是奖金,更是我们全院职工的一点心意!你们为国家挽回的损失,远不止这个数!”
五千块!
这两个字砸在人群里,炸开锅似的,把周围看热闹的人都震懵了。
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五千块,那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莫云岚接过那个信封,手心有些发麻。
她捏了捏,那厚实的触感,真实得让她心跳加快。
她不用打开看,那厚度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里面是五百张十元面额的大团结。
泼天的富贵,就这么砸到了她脸上!
贺长征站在旁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盯着那个信封,脚下踩着地都觉得不踏实。
莫云岚可没空犯晕。
她把信封往怀里一揣,当机立断地对王院长说:“王院长,太感谢您和各位领导了!这钱,我们收下,一定用到正处!”
送走院长的车,莫云岚砰地关上店门,把所有探究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她看着还愣在原地的贺长征,那双漂亮的眼睛亮得出奇,里面有东西在烧。
钱,有了。
但这笔钱也烫手,只有把它变成谁也抢不走的家业,才算踏实。
“长征。”
她走到他面前,嗓门不高,吐出的字却一个比一个硬气。
“走,我们回村里,找村长批地!”
这话砸进贺长征耳朵里,让他脑子嗡的一声,从那五千块的冲击里回过神来:“批地?小岚……这……批地干啥?”
他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不是不懂,而是不敢想。
莫云岚看着他,挺直了腰杆,下巴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
话里全是压不住的火热念想和对往后日子的盘算。
“盖房!盖一栋两层的青砖大瓦房!咱们盖全村,不,全公社第一栋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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