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王主任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在贺长征的脑子里绕了好几个圈。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搞活经济？什么新政策？”
蹬着二八大杠往回走，贺长征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是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莫云岚坐在后座上，心口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连带着看路边的野草，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新政策？呵，这哪是新政策。
这是新时代的开幕曲。
她这个从几十年后回来的人，再清楚不过了。
王主任这是在暗示风向要变了。他们这种行为，很快就不再是挖墙脚，而是搞活经济的典型了。
“他的意思就是，这事有门儿。”莫云岚拍了拍贺长征的背，“他一个主任，担不起开先例的责任，但又眼馋这份业绩。他跟我们说这个，就是给我们吃定心丸，让我们别急，也别声张，等政策的风吹过来，他好顺水推舟。”
贺长征听得半懂不懂。
但媳妇笃定的语气，让他安下心来。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先去跟村长谈房子的事？”
“对！趁热打铁！”
莫云岚心里盘算着，只要把知青点那块地盘拿下来，再有供销社这条线。他们的生意就等于从地下转到了半地下，安全系数大大提高。
夫妻俩心里装着事，自行车蹬得飞快。
刚进村口，就看到几棵大槐树下，一群妇女正凑在一起说闲话。
莫云岚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贺长征的二婶刘桂花。
她正唾沫横飞地跟人说着什么。
那张刻薄的脸上，是压不住的愤懑。
看到他们回来，一个眼尖的婶子扬声喊道：“长征回来啦？去县里办大事了？”
贺长征老实巴交地点点头。
刘桂花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扫过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尖刻。
“哟，真是能耐了啊，天天往县里跑，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可怜我们家小军，老实本分，在单位里勤勤恳恳，倒被人给挤兑得没了工作！”
这话一出，原本叽叽喳喳的妇人堆里，话音儿登时就断了。
莫云岚捏着车把的手收紧了几分。
贺小军是刘桂花的宝贝儿子。
他仗着贺长征父亲的关系进的厂，平日里游手好闲是出了名的。
他怎么会被辞退？
这年头，被单位辞退，那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贺长征也停下车，一脸的错愕：“二婶，小军他……怎么回事？”
刘桂花一拍大腿，霍然站起，几步冲到他们面前。
“怎么回事？还不是你们家现在风头太盛，衬得别人都成了废物！”
“厂里都说你们家在外面发了大财，一天挣的钱比人一个月工资都多！我们家小军就是因为跟你是亲戚，才被领导看不顺眼，找个由头给开了！你们得负责！”
莫云岚简直要被这神逻辑气笑了。
自己儿子不争气被开除，不去反省自家问题，反倒怪别人过得太好？
这脑回路，是拿浆糊糊的吧？
莫云岚从车上下来，挡在贺长征身前。
“二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小军工作上的事，我们不清楚。但你要是把这盆脏水往我们身上泼，那可没道理。我们家挣的每分钱，都是长征熬更守夜，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焊出来的辛苦钱，跟谁都碍不着。”
刘桂花叉着腰，摆明了要撒泼：“辛苦钱？谁知道干不干净！”
“我不管！贺长征，你现在能耐了，你得给你弟想办法！要么你把他弄回厂里去，要么你就带他一起干！不然，这事没完！”
周围的邻居都看不过去了，有人小声嘀咕。
“这刘桂花也太不讲理了。”
“就是，自己儿子什么德行没点数吗？”
莫云岚看着她那副丑陋的嘴脸，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二婶，我们家的活，小军干不了。那是技术活，不是混日子。”莫云岚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至于回厂里的事，我们更没那本事。我们先回家了，贺武还在家等着呢。”
说完，她拉着贺长征就要走。
“站住！”
刘桂花一把没拉住，气急败坏地在后面尖叫。
“贺长征！莫云岚！你们别给脸不要脸！你们以为你们那点破事能瞒得住谁？在家里倒腾那些废铜烂铁，那是投机倒把！是要被抓起来的！你们要是不管我们家小军，我现在就去公社举报你们！让你们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贺长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举报这两个字钻进耳朵，贺长征的血色一下子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回过头，想说点软话，却被莫云岚一把攥住了胳膊。
那力道大得让他挣脱不开。
莫云岚压着嗓子，吐出的话却异常清晰。
“让她去。”
“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没偷没抢，是靠手艺吃饭。她要去，就让她去好了。”
说完，她再不理会身后刘桂花的咒骂，拉着贺长征快步回了家。
一进院子，贺长征就急了。
他甩开莫云岚的手，脸色煞白地在院里团团转。
“完了完了！她真要去举报怎么办？那是要被抓去戴高帽游街的！云岚，你怎么还火上浇油？她就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莫云岚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慌什么？”
“你以为跟她服个软，她就会放过我们？她今天敢上门，就是吃准了我们胆小怕事。你越是怕，她就越是得寸进尺。”
贺长征急得满头是汗，嗓音都发颤了。
“可举报不是小事啊！”
“万一公社真来人查，我们院里这些东西怎么解释？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头啊！不能就这么……”
莫云岚看着丈夫焦灼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男人的胆子，真是需要好好练练。
她倒了杯水递过去，看着他一口气喝完，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放心，她不会去举报的。”
贺长征一愣：“为什么？她刚才话都说绝了。”
莫云岚给他分析：“因为不划算。”
“举报我们，把我们弄进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一分钱捞不着，顶多解解气。可一旦闹大，她儿子那份工作是怎么来的，恐怕也得被翻出来说道说道。她这种人精于算计，不会做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蠢事。”
贺长征听着，觉得有点道理，但心还是悬着：“那她到底想干嘛？”
莫云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说话的语调落了下去：“一个嫉妒到发疯的人，不会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法子。”
“明着举报，动静太大，还容易被人说是诬告。对她这种人来说，那太便宜我们了。”
贺长征没懂，他走上前：“那……她会用什么法子？”
莫云岚回过头。
那眼神让贺长征一窒，想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要做的，是找一个机会，用一个更阴，更毒的法子，比如……造谣我们作风有问题，或者偷了集体的财产。总之，是那种一沾上就洗不清的脏水，让我们在这村里永世不得翻身。”
莫云岚的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长征，从今天起，我们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她要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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