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九章(7)
第九章国破山河
七、拓跋学士的最后一次王廷使命
拓跋恒捧着马希崇交给他的降书回到家里,唤来管家:“你跟老夫多年,没过上几天好日子,真是难为你了。你素知老夫家无余财,儿女也不在身边,就将这府宅卖了,换几个钱分给大家,让他们都自寻活路吧。”管家一听,感到不妙,问道:“老爷,您这是要干什么?”拓跋恒道:“如今国将不国,留家何用?老夫明日去醴陵,替马希崇小儿送降书去!”管家素知他刚烈耿直,既然接受这趟差事,定然是回不来了,于是哭了起来:“老爷,小的跟了您一辈子,您要效忠楚国,小的不拦您,小的效忠您,您也别拦我。我就按照老爷的意愿,卖了府邸,遣散童仆,明日跟您去醴陵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拓跋恒叹道:“唉,留个收尸的也好。楚人爱国之心,顾家之情,敬主之谊,自屈原始,天下莫能敌也。而马氏后人,王室贵族,却不及老夫一个管家,悲夫!三湘恋国之民不知惜,满朝忠义之士不为用,而为一己自私你争我夺、死去活来,终于招来亡国之祸。如今为了活命,居然献城投降,真是猪狗不如……”他发了通感慨又大骂一通后,吩咐管家赶紧去办,别误了明日行程。
管家办事利落,很快变卖了府邸、遣散了童仆,日落时分就交割完毕。拓跋恒道:“如今,这府邸已经不是咱们的了,还住在这里干什么!走,咱们今夜去陪陪刘侍郎,和他道个别吧。”于是管家套好马车,又买了些果品酒水、纸钱香烛和几包爆竹,主仆二人就出了府邸,往城外去了。
已是初冬,夜幕降临的长沙城外,草木萧疏,寒气袭人。湘江河岸高出,滩干水浅。主仆二人来到郊外墓地,在刘静仁的墓前停下。摆好供品,化过纸钱,点燃香烛,一通祭奠之后,拓跋恒道:“安杰兄啊,老弟看你来了。你运气好,先我一步走了,没亲眼看到我等苦心拱卫的马楚亡国啊!想当年,我等追随武穆王,历尽艰辛开创大楚基业,效命沙场,励精图治,终于造就一个雄踞江南数十年的大楚国,三湘大地安宁祥和,黎民百姓安居乐业,那是何等的气派啊!可是,武穆王辞世这十数年来,骄奢淫逸之风盛起,萧墙之祸愈演愈烈,我等一干老臣,虽然多次力规死谏,但都无济于事,这恐怕是天意吧!”说着说着,放声大哭起来。
这时候,管家拾来干草柴火,升起了一堆篝火,照得墓地顿时透亮。然而在死寂一般的野外,这堆篝火却是那般弱小、孤独与无助。他又将随身带来的食物烤熟,烧了一鼎罐开水,倒出一碗端过来说道:“老爷,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天又这般寒冷,你好歹吃一点喝几口,暖暖身子吧。”
拓跋恒擦着眼睛道:“我没事,先陪刘侍郎说说话,你先吃吧,待会儿饿了再吃。哦,你把酒拿过来,我敬侍郎大人几杯。”
管家道:“好咧,我就去拿。”
拓跋恒端起两盅酒,跪在墓碑前,道:“安杰兄啊,好久没来看你,你莫怪啊。你还好,好歹活了七十三。虽是抑郁而终,但活到古稀之年,得个善终,值啊!可我,活不到七十了。来,老弟敬你一杯!”说着,将酒盅对碰一下,一盅倒在坟头前,另一盅自己饮了。管家在旁,又替他斟满。只见拓跋恒又道:“安杰兄啊,你不知道,汝成贤侄和你全家死得惨啊死得冤啊!汝成贤侄年富力强、老成持重,一直为大楚殚精竭虑,可是,马希崇发动政变上位后,轻信朗人离间之计,自断羽翼,将这样一位辅政重臣和近十位大臣悉数处死,还割了他们人头送至朗州,甚至连他们家人也不放过……这,的确是亡国之象啊!你临走时交代我,要不遗余力的帮助汝成。可是,老弟我年老体弱,百病缠身,加之马氏兄弟胡作非为,我能帮他什么呢?老弟对不起你啊!来,再饮一杯痛心酒,等我过来了,当面跟你道歉……”说罢,又饮了一盅,往坟头上倒了一盅。
“……安杰兄,告诉你,明儿我将替马希崇送降书,这是我等最后一次为大楚国效力了。这降书一送到,大楚国就算完了!老弟这趟公干,真是羞死先人啊!可这数典忘祖的无耻勾当,总得有人干。我们生是大楚人,死是大楚鬼,大楚国完了,我等绝不苟活!有这帮混账的王子,大楚国迟早要完蛋;与其被别人武力夺取,还不如开城投降,至少要少死些平民百姓,战火无情啊!干完这件事,楚国王廷就没了,我等楚臣也就没有公干了,使命了结了。至于三湘四水何去何从,那是后辈人的差事……临行前来看看你,你也为老弟壮壮行吧,来,干了!”
酒过三巡,拓跋恒起身,对管家道:“放爆竹吧,跟刘侍郎道别后,我们上路。”
“是,老爷。”管家拿出爆竹,又从火堆里捡了根带火星的木柴,说道,“我就去放爆竹。您先来这边烤烤火,别冷着。喝点开水吃点东西,然后就到车上歇一歇,等小的忙完了就驾车往南门去,明日清晨和天策府节钺仪仗会合,然后启程去醴陵吧……”
拓跋恒一听,笑道:“嗯,我有些饿了,是得吃些东西,我乃大楚忠良,绝不能做个饿死鬼。也别歇了,等放完爆竹,吃完东西,我哥儿俩就慢慢往醴陵去吧。都什么时候了,还讲排场,真是叫花子守夜,脱裤子放屁,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就让那些仪仗节钺见鬼去吧。”
“行,我听老爷吩咐。”管家应了一声,起身放起爆竹来。顿时,坟场声光大作,硫烟升腾,仿佛是一阵阵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愤怒,在寂阒无人的旷野里,尽情地宣泄和悲鸣着。
翌日申时时分,主仆二人经过一路颠簸之后,到达醴陵大营辕门外。管家停好车,走到营门前喊道:“快快开门!我们是楚国使节,求见边大帅,来送降书的。”
睡眼惺忪的营门守卒看见停在面前的一辆破马车,笑道:“大楚使节?你逗老子开心不是?快滚一边去!”
拓跋恒听了,走下车来。他全身穿着白色孝服,右手拄着一个大得有些夸张的哭丧棒,左手捧着一卷黄轴,正气禀然地对营门喊道:“大楚国天策学士拓跋恒奉天策府左司马马希崇之命,前来谒见大唐定楚都部署边镐将军,请速速通报,过时不候!”守卒见了这幅模样,不敢怠慢,连忙进主帅大帐通报去了。不一会儿,边镐全身披挂,率领全营将领出迎。
“拓跋大人这是为何?”边镐营门边见了礼,满脸不解地问。
拓跋恒道:“国之将亡,缟素哀悼,何必大惊小怪!”
“既然举城投降,却又披麻戴孝,这是对我大唐大大不敬!”突然,边镐身后一员年轻将领窜出来,厉声呵斥道,“拓跋恒,你如此而为,该当何罪?”
“老夫身为楚臣,一生当然只为楚国着想,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为何要敬你大唐啊?”拓跋恒定眼一瞧,觉得这人在哪里见过,可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是谁。
“岂有此理!楚国王上马希崇举族献城投降,作为朝堂大臣,焉有不听号令、臣服我朝之理?如今连马希崇都效忠我大唐皇帝了,你难道能够例外?”说话的将领似乎被激怒了,话语咄咄逼人。
“放屁!”拓跋恒怒道,“马希崇是楚国王上?他自立的还是你册封的?楚国王上年前就被马希萼绞死了,你们南唐册封的王上马希萼已被赶走,自立为衡山王,哪个能够代表楚国王廷?笑话,天大的笑话!你小子,不会连这个常识都弄不清吧?马希崇献城投降,我等也都要随他投降?去年,你们接受马希萼请降,分裂我大楚王室,是我三湘四水数百万楚人的仇敌!如今唐军入侵我们家园,还要我等俯首帖耳、奴颜婢膝吗?亡国之仇,不共戴天!”
“大胆拓跋恒,老不死的东西,难道不想活了吗?老子今儿先宰了你……”这个狐假虎威的将领是刘成璧,大怒之余,拔出剑来。
“放肆!刘成璧,滚一边去,这儿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边镐厉声喝住他,又笑着对拓跋恒道,“拓跋大人言重了!自年初我朝册封马希萼以来,唐楚已经亲如一家。而楚国王室内乱不止,政变迭出,致使天怒人怨,朝堂四分五裂,百姓水深火热。本帅奉皇上之命前来平乱,就是要还三湘四水一个安宁祥和的治世,绝非要亡马氏江山。马希崇目无君长,兵变篡权,竟敢废掉大唐皇帝册封的楚王,罪大恶极。逼他投降,也是为了不动兵戈将之绳之以法,避免流血。我朝兴仁义之师,促进两国睦邻友好之苦心,还望老学士多多体察。”
拓跋恒冷笑道:“大楚独立王国,何须南唐册封!马氏后人不惜江山,内斗不止,亡国之祸咎由自取,天不佑楚,焉有它哉!只是南唐图楚之心,路人皆知。此等暗渡陈仓、假道灭虢之计,掩耳盗铃而已!边大帅何必遮遮掩掩!老夫告诉你,就算取了长沙,你们也守不住。楚人历来爱国护家之心甚重,你们图楚,注定是一场偷鸡蚀米的把戏!”
边镐见他心若明镜,知道多说无益,于是笑着岔开话题道:“好了,这等是非难辨的事情,不说也罢,日后定然会见分晓。拓跋大人不辞辛劳,亲自前来磋商定楚大计,快请大帐内看茶。”
拓跋恒也不再说什么,正要起身,突然看见刘彦瑫在旁,顿时火冒三丈。他趋步上前,拱手冷笑道:“刘司马,别来无恙?哦呵,想起来了,老夫想起来了,这位气壮河山的小将军,原来就是那位私带歌妓、祸乱大营的前统领,你刘司马的二公子!司马大人,你们父子也来收取楚国?”
刘彦瑫很是尴尬,他回礼道:“在下安好,感谢拓跋大人牵挂。去年马希萼破长沙,在下情急之中救出王上亲眷,无路可走,只得带上他们投奔袁州边将军,如今听命大帅帐下。楚国朝堂生变,我们父子流落他乡,是边大帅好心收留,投桃报李,效命马前,情势必然。至于收取楚国,从何说起!”
“你当然安好了!可是,大楚可就要寿终正寝了。不是你等执意要立怯弱无能的马希广为王,不是你等掌权之后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争权夺利,中饱私囊,不是你等把一个好好的大楚国弄得乌烟瘴气,焉有今日亡国之祸?当然,大楚是死是活,当然与尔等无关!叛国之徒,原本不值一提!”拓跋恒说着,唾了他一口。
刘彦瑫一听,顿时来了火气。他连忙抹了下满是吐沫的脸,说道:“学士大人何出此言!在下忠心耿耿,为楚国安危不计生死效命疆场,何曾有叛逆之心?正是你等一干老臣时刻掣肘,助长了马希萼反叛之心。王上王后被马希萼处死,李宏皋一干良臣被他活剐,不是遂了你们要拥立他称王的心?如今国破家亡,这账居然要算到我们的头上,真是岂有此理!你看看你,堂堂楚廷使节,居然不带仪仗节钺,穿成这般如丧考妣的模样,像什么话!”
“哈哈哈哈……”拓跋恒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刘司马真是我大楚干城!国都要亡了,仍然恋恋不忘王室仪仗节钺,死到临头还要摆一摆王家气派的谱!老夫的确不配当这个请降王使,是马希崇强拉硬拽来的!是的,请降送书,要穿冠冕朝服,拉起仪仗节钺,一路上招摇过市,唯恐天下不知马楚向南唐投降了!可是,刘司马知否,家国不再,社稷将倾,还不如你死了娘老子?真是无耻至极!”
“好了,别争这鸡毛蒜皮的事了,进帐议事吧。拓跋大人里面请!”边镐见他们越来越激动,赶紧打断他们,伸手摆出一个邀请姿势。拓跋恒“哼”了一声,昂然而入。
递罢降书,拓跋恒也不入座,起身告辞出门。他出了营门,突然跪倒在地,向北边行了三拜九叩大礼,哭着说道:“武穆王啊,老臣今日亲手将亡楚降书送给了敌国,您亲自缔造的江山社稷就算完了。老臣不才,无力匡扶您造就的大楚基业,但忠心不二,天地可鉴,日月当知,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老臣来了……”说罢,拔出剑来,朝脖子上抹去。
刚刚送他出门的边镐一行正往回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切弄得傻了眼。他们赶紧冲出大营辕门,但已经来不及了,拓跋恒已经气绝身亡。边镐愣了半天,看了一眼刘彦瑫,喃喃地说道:“马氏后人真是昏聩之极!朝中这等忠直之士不知倚重,一味地骄奢淫逸、恣意妄为,焉有不亡之理!传令下去:厚葬拓跋大人!”
只听管家说道:“谢谢大帅好意!老爷对后事有交代:说是就地焚烧,不办葬礼。小老儿自会打理,勿须将军劳神。”
边镐一愣,转身命令道:“明日大军开拔,兵进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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