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清单上的最后几个名字
第526章 清单上的最后几个名字回到公馆已经快午夜了。
陆锋把车停进院子,发动机刚熄火,他就开口。
“中村跟了我们整晚,现在怎么办?”
沈清下车,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跟着,说明他还没找到借口动手。”
陆锋跟在她身后进了客厅。
“要是哪天他找到了借口呢?”
沈清把手包放到桌上,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
“那就看谁先动手。”
信封是酒会上乔四爷的人悄悄压在她桌下的。
沈清进公馆之前顺手取走,动作跟顺手拿了块桌布差不多,浑然天成。
她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
陆锋凑过来看。
纸上列着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地址,一行字,写的是这个人每天的行动规律。
字迹是联络站的笔迹,沈清认得。
“这是……”
陆锋把四个名字念了一遍,第三个念到一半,声音停了。
“郑福生?是那个郑福生?”
“除了他还有哪个。”
沈清把纸折起来,放在掌心按了按。
郑福生,原联络站副站长,半年前出卖了站内三条地下交通线。
导致九个人落网,其中五个当场被处决。
他现在住在虹口区,门口常驻两个日本宪兵。
“组织的意思是让你处理?”
“不让我处理难道等他们长出良心来自首?”
沈清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
弄堂里黑着,中村的车没跟进来。
她重新把窗帘合上。
“这四个人,原本是我们自己的人,现在住在日本人划出的保护圈里。”
“上海光复之前,组织动不了他们。”
“但我要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下雨差不多。
陆锋没接话,等着。
“走之前,这张单子要清掉。”
陆锋把那四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四个人,四个地方,都有日本人护着。你准备怎么搞?”
沈清把那张纸放到蜡烛旁边,点着了,看它烧成灰。
“一天之内,把四个名字全划掉。”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沈清换上一套素色棉布旗袍,在旗袍外面套了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夹袄。
发髻梳得普通,耳朵上什么都没戴。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活脱脱一个走亲戚的中年妇人。
陆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这还是你?”
“废话,不然呢,我披着‘红玫瑰’三个字出门?”
她从桌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皮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两个瓷瓶,拇指大小,一黑一白,用棉絮垫着。
黑的是什么,陆锋没问。
白的那个沈清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两个够用了。”
陆锋盯着那两个瓷瓶。
“不带枪?”
沈清把铁皮盒子合上,放进一个普通的花布手帕包里,打了个结。
搁进菜篮子里,上面盖了一把青菜。
“第一个和第二个,用投毒。”
“第三个,用枪。”
“第四个,看情况。”
她拎起菜篮子,往外走。
陆锋跟上去。
“我陪你去。”
“你去了干嘛,守菜篮子?”
“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你站在旁边忍不住把人暴打一顿,把我的事全搞砸?”
陆锋闭嘴了。
沈清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去乔四爷的茶庄,告诉他下月初三的事。”
“走吴淞口,凌晨两点,让他把转运单押好了,一个字都不能差。”
“就这?”
“就这。老老实实去办,今晚六点回来,等我。”
……
第一个名字住在法租界边上一条弄堂里。
他叫钱木生,原是联络站的外围联络员。
半年前把一批转移中的文件位置卖给了日方。
那批文件里有三个卧底的真实身份,三个人两个月内全部失联。
沈清在他们弄堂口买了两根油条。
顺手多问了一嘴卖油条的老头,说是给弄堂里的亲戚送早饭,问钱先生今天可在家。
老头说在,今天没出去,一大早还让老婆去买了豆腐回来。
沈清拎着菜篮子进了弄堂。
钱木生的老婆开的门。
沈清说自己是钱先生从前同事的太太,特地来拜访,手里还拎着礼。
那女人把她让进去,进屋倒茶。
钱木生坐在椅子上,看见沈清,愣了一下,随即就笑了。
“您是哪位?”
“钱先生您贵人多忘事,我丈夫张世明,从前跟您在洪记行做过事。”
沈清坐下来,把菜篮子搁到腿边,从里面取出一包茶叶放到桌上。
“我丈夫出了趟远门,托我给您带点东西,说您喜欢喝茶。”
钱木生看了看那包茶叶,脸上的客气劲彻底松下来了。
“哎呀,太客气了,张太太坐,喝口茶。”
沈清笑着点头,低头整理菜篮子。
手在里面摸了一下,把黑色瓷瓶夹在指缝里。
她起身说去洗手间,借个地方洗洗手。
钱木生老婆把她领进去,转身出去了。
沈清在洗手间里待了不到一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在钱木生家里又坐了不到十分钟,喝了半杯茶。
说还有亲戚要去拜访,告辞。
钱木生送她到门口,还客气地说下次带着张先生一起来坐坐。
沈清说好,转身走了。
……
第二个名字在霞飞路开着一家皮货铺子,名叫吴同芳。
出卖的是一条军火转运的暗线,拿了一笔钱,后来搭着日本人在霞飞路开了这个铺子。
他这个好办。
沈清在铺子里挑了一件皮草领子,付了钱。
顺手把白色瓷瓶里的东西倒进了柜台上那杯没喝完的茶里。
吴同芳正在里屋跟人谈生意,根本没看见。
沈清拎着皮草领子出了铺子,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拦了辆黄包车。
“去虹口。”
……
第三个名字叫郑福生,住在虹口区。
这个没有办法用投毒。
郑福生是个谨慎的人,半年前把人卖出去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被挂上了名单。
他现在吃饭都自己做,门口两个宪兵,窗户全天挂着厚窗帘。
沈清在虹口区下了黄包车,找了条偏街走进去。
街边有一栋三层的旧楼,二楼住户的窗户朝着郑福生住的那条街。
沈清花了两块钱,说自己是摄影师,想借楼上的窗户拍几张街景。
住户是个老太太,收了钱,让她上去随便拍。
沈清谢过她,上了楼。
她把菜篮子放在地上,从底层摸出那把拆散开来藏在油纸里的短管步枪。
无声无息地组装起来,架在窗台上。
外面街道上,郑福生的公寓大门紧闭,两个宪兵站在门口,抱着枪聊天。
沈清等了十七分钟。
郑福生的门开了,他走出来,往右边的巷子口走。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大约是要去买菜。
距离是八十多米。
沈清稳了一口气,扣下扳机。
声音很轻,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了一声闷响。
声音淹没在街道上黄包车和路人的嘈杂里。
两个宪兵听见什么,回头看,郑福生已经倒在地上了。
布袋子里的菜滚了一地。
沈清把步枪从窗台收回来,不慌不忙拆散装好。
重新放进菜篮子底层,用青菜盖上。
她下楼,跟老太太道了谢,说照完了,很好。
老太太问照出来好不好看。
“很好看,街道上有意思的东西挺多的。”
……
第四个名字叫赵有亮,是最早出卖情报的那个。
他藏得最深,住在英美两国商人聚集的半岛旅馆附近。
背后靠的是日本人的关系,出门常带两个随从。
这个,沈清动枪动不了,投毒也接触不到。
她在半岛旅馆附近的茶馆里坐了两个小时。
翻了一本书,喝了一壶茶。
把赵有亮出门、回来、在楼下买报纸、跟随从说话的习惯摸了个七七八八。
下午三点,赵有亮打发两个随从去取洗好的西装。
他自己一个人在楼下的小卖部买了包烟。
沈清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把钱递给小卖部的人,买了一盒火柴。
她侧过身,把火柴盒打开,顺手递给赵有亮,说借个火。
赵有亮接过去,划了根火柴,给她点上。
烟是沈清的,火是赵有亮划的。
手碰了手,就那一下。
白色瓷瓶里剩下的那点东西,接触皮肤足够了。
沈清道了谢,把烟掐掉,转身走了。
……
晚上六点,陆锋回到公馆。
沈清已经换回了那件鸦青色旗袍,坐在桌前喝茶。
一个账簿翻开摆在面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四爷那边怎么说?”
“他说没问题,转运单已经备好了。”
“初三凌晨两点,刘把头的人会在码头等。”
陆锋在对面坐下,看着她喝茶。
“你今天……”
“今天买了一件皮草领子,虹口的街道挺好看的。”
“下午喝了壶龙井,茶不错。”
陆锋停了一下。
“名单清掉了?”
“嗯。”
他把这个字在脑子里压了压,没再往下问了。
两个人喝茶,屋子里一时没有别的声音。
外面弄堂里传来邻居家的孩子在喊吃饭。
陆锋端着茶盏,突然开口。
“郑福生这种人,死了活该。”
“废话。”
“我是说……你做这种事,不会……”
沈清抬起头看他。
“不会什么?”
陆锋把话收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你不后悔?”
“后悔?”
沈清把茶盏放下,看着他。
“我后悔的是当初没早点把名单拿到手。”
“九条命,陆锋,他们卖掉的是九条活生生的命!”
她起身,走到桌边,把账簿合上。
“行了,今晚吃什么?”
陆锋还没从刚才的话里回过神来,愣了愣。
“我去叫佣人——”
“别,让佣人今晚早点走,厨房我来。”
陆锋看她走进厨房,一时没动。
半晌,他低头,从口袋里把那个小本子掏出来。
翻开,往下接着背第二十条。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有条不紊,利落干净。
就在这时,客厅的桌上,那台藏在账簿夹层下面的小型电台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嘀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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