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杯酒之间
第525章 杯酒之间汪公馆的晚宴结束后第三天,沈清在法租界的百乐门酒楼订了一间大厅。
名义是南洋联合商行成立三周年酒会。
请帖印了五十张,实际发出去四十二张。
陆锋把宾客名单拿到手的时候,对着上面的名字数了三遍。
“你请了日本宪兵队的人?”
“请了两个,一个是上次那个田中一郎,一个是虹口区的税务联络官。”
“你还请了青帮的人?”
“请了乔四爷,另外还有福安码头的刘把头,棉纱同业公会的赵会长。”
陆锋把名单翻过来。
“这……英国太古洋行的代表也来?”
沈清从镜子前转过身,耳坠换了一对红珊瑚的。
“南洋商行跟太古有棉纱代理合同,人家不来才奇怪。”
陆锋把名单放下。
“这四十二个人里头,有多少是自己人?”
“三个。”
“三个?”
“够了。”
沈清把一只口红拧开,对着镜子涂了两下。
“今晚这场酒,你只管站在我旁边笑。”
“不用敬酒,不用搭话,有人问你生意上的事,你就说太太管着,我不过问。”
陆锋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堂堂一个少东家,连生意都插不上嘴?”
“上海滩怕老婆的男人多了去了,没人会多想。”
……
百乐门酒楼三楼,晚上七点。
大厅布置得阔气。
圆桌铺着白色台布,中间摆了一盆兰花,银质餐具擦得锃亮。
角落里四人乐队拉着小提琴,曲子选的是当季最时髦的爵士改编。
沈清穿了件藏蓝色旗袍,盘扣是金线绣的,手腕上那只翠玉镯子换成了一串小珍珠。
她站在门口迎客,每一位来的人她都握手寒暄。
声音不大不小,说的都是生意场上的客套话。
乔四爷来得不早不晚,排在第十五个进门。
他穿了件藏青色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抱着礼盒,一个拎着酒。
“林太太,恭喜恭喜,生意兴隆。”
沈清笑着接过礼盒。
“四爷太客气了,快里面请。”
乔四爷进去的时候,从沈清手边经过,折扇在她手腕上轻轻碰了一下。
沈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乔四爷刚才塞了一张纸条在她袖口里。
田中一郎来得最晚。
他穿着军服外面套了件呢子大衣,进门先扫了一圈大厅,然后才走向沈清。
“林太太,好大的排场。”
沈清端着酒杯迎上去。
“田中先生,上次晚宴没来得及好好敬您一杯,今天补上。”
田中接过酒杯,碰了一下。
“南洋商行的生意做得好,皇军在上海的经济工作也需要林太太这样的合作伙伴。”
“哪里哪里,全靠各位照顾。”
客套话说完,田中就往里走了。
他选了靠窗的那张桌子,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是把大衣脱了挂在椅背上。
陆锋站在沈清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把田中落座的位置记住了。
全部客人到齐。
沈清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各位支持,商行今后继续为上海滩的繁荣出力。
敬完酒,上菜。
法式鹅肝、本帮红烧肉、广式烧腊,一道道端上来。
酒是法国进口的白兰地,也备了绍兴花雕。
吃到第三道菜,乔四爷端着酒杯过来敬沈清。
两个人碰了杯。
乔四爷压低声音,笑着说了一句。
“林太太,我那批新茶样品到了,您哪天有空来我茶庄看看?”
沈清也笑。
“好,回头我让人去取几斤尝尝。”
话听着是谈茶叶生意,陆锋站在后面,心里把“茶样品”三个字翻译了一遍——下一批货到了。
乔四爷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旁边坐着福安码头的刘把头,两个人碰了一杯酒,聊了几句码头最近的运力情况。
刘把头说最近日本人在码头加了岗哨,大件货物进出要多盖一道章。
乔四爷问多盖这道章要多少钱。
刘把头伸出三根手指。
乔四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另一边,棉纱同业公会的赵会长坐到沈清旁边,跟她聊起了下个月的棉纱配额。
赵会长说日方最近收紧了棉花管制,配额砍了两成,同业公会里好几家小厂快撑不住了。
沈清听了,说南洋商行在南洋那边有棉花渠道,可以走海路进一批补上缺口。
赵会长连声道谢。
这段对话说的是棉花,但沈清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走棉花的船,船舱底下可以夹带东西。
整场酒会推进到一半,该敬的酒敬了,该说的话说了。
大厅里烟雾缭绕,笑声不断。
沈清找了个空档,起身去了洗手间。
她把袖口里那张纸条抽出来,展开。
乔四爷的字很小,写了三行。
第一行:货已备齐,三十六箱,分装在茶砖里。
第二行:船期下月初三,走吴淞口出海,绕道舟山转内河。
第三行:码头这边需要你出面签一张转运单,刘把头的人负责装卸。
沈清把纸条看完,折成小条塞进嘴里嚼了嚼,用水送下去。
她回到大厅的时候,田中一郎正端着酒杯站在乔四爷的桌边。
两个人在聊什么,沈清没听见,但她看到乔四爷脸上笑得很自然。
陆锋凑到她身边。
“田中刚才过去跟乔四爷碰了一杯。”
“说了什么?”
“听不清,太远了。”
沈清扫了一眼那边的桌面。
乔四爷的折扇搁在桌上,扇面朝上。
她收回目光。
“没事,扇面朝上是没问题的意思。朝下才是有麻烦。”
陆锋低头喝了一口茶,掩住脸上的表情。
这帮人连放扇子都有暗号,他这个团长算是长了见识。
酒过三巡,沈清端着杯子走到刘把头面前。
“刘叔,上次托您帮忙问的船期,有消息了吗?”
刘把头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有了,初三的船我给您留了两个舱位。”
“不过现在码头查得紧,装货得安排在夜里。”
“夜里几点?”
“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个时段岗哨换班,中间有半个小时的空档。”
沈清点了点头。
“那装卸的人手呢?”
“我手底下有一拨干了十几年的老弟兄,嘴巴紧,手脚快。”
“三十六箱茶砖,一个小时之内能装完。”
沈清举起杯子。
“那就拜托刘叔了。”
两个人碰了杯。
旁边的人只看到林太太在跟码头的老把头谈运输的事,再正常不过。
酒会进行到尾声,田中一郎起身告辞。
他走到沈清面前,握了握手。
“林太太,今晚的酒很好,菜也好。”
“田中先生喜欢就好。”
田中笑了笑,披上大衣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沈清注意到他的大衣口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来的时候没有。
他在酒会上记了东西。
沈清脸上的笑没变。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大厅里只剩下服务生在收拾桌椅。
沈清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把高跟鞋踢掉了,两只脚搁在茶几底下。
陆锋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
“今晚这场酒,你办成了多少事?”
沈清掰着手指数。
“跟乔四爷确认了下一批货的数量和包装方式,一件。”
“跟刘把头敲定了船期、装货时间和人手,两件。”
“跟赵会长谈妥了棉花渠道,顺便拿到了一条合法的海运线路做掩护,三件。”
“跟太古洋行的代表续了棉纱代理合同,多了一层英方背景的保护,四件。”
陆锋听完,往椅背上一靠。
“四十二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你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这些事全办完了。”
“田中一郎就坐在窗边,全程盯着你。”
沈清把高跟鞋重新穿上,站起来。
“他盯着的是林太太在做生意。”
“生意是真的,账目是真的,合同是真的。”
“他能看出来的东西,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
陆锋起身帮她拿披肩。
“那他看不到的呢?”
沈清接过披肩搭在肩上,往门口走。
“他看不到的东西,下月初三凌晨两点,会从吴淞口装上船!”
两个人下楼出了酒楼大门,陆锋去开车。
沈清站在门廊下等着,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街角的电线杆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灭着,但驾驶座上坐着人。
车牌号她认得——中村诚一的车。
沈清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锋把车开过来,下车给她拉开后座的门。
她弯腰上车,坐稳之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街对面,中村的车,跟了我们整晚。”
陆锋的手搭在车门上,顿了一拍。
然后他把门关上,绕到驾驶座坐好。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里。
后视镜中,那辆黑色轿车亮起了车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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