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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团长学艺


锁换完了。

陆锋上楼,手上还沾着铁锈。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沈清坐在桌前翻账簿。

那把汉阳造就搁在手边,跟文房四宝似的摆着。

“锁换好了,两道,里面加了铁栓。”

沈清头也没抬。

“梧桐树呢?”

“明天一早叫人来剪。”

他走进来,搬了把椅子坐到桌对面。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账簿上的数字看了半天,一个也没看懂。

“沈清。”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沈清翻了一页账簿。

“说。”

陆锋搓了搓手。

“我在部队打了八年仗。”

“从班长干到连长,从连长干到营长,从营长干到团长。”

“大大小小几十场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沈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一直觉得,打仗这个事,我懂。”

“带兵冲锋,占阵地,拼刺刀,阵地战、运动战、伏击战,该怎么打我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下。

“到了上海,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懂。”

沈清把账簿合上了。

陆锋继续说。

“码头那晚,你在水里游了四百米,身上绑着炸药,从下水道爬进去,一个人干掉了十几个日本兵。”

“你废了佐藤的胳膊,炸了整个码头。”

“回来以后,你换了身衣服坐在茶会上吃绿豆糕。”

“今天上午,你炸伤的人亲自上门给你赔礼。”

“你收了人家的香水,还打算拿人家的茶叶去送礼。”

“我站在旁边看了全程,脑子转了一整天,转出来一个结论。”

沈清等着。

“我以前打的那些仗,跟你现在干的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清靠在椅背上。

“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打仗是明面上的事,敌人在对面,枪响了就干,谁打赢了谁说了算。”

陆锋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

“你干的这些,敌人就坐在你对面喝茶,你给他倒茶的手三天前刚按过起爆器。”

“这种仗我不会打。”

沈清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拉上。

“想学?”

陆锋愣了一下。

“你教?”

“不教你等着谁教你?等佐藤教你?”

陆锋咧了一下嘴。

“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清回到桌前坐下,把那本账簿推到他面前。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看这本账。”

陆锋翻开账簿,满页的数字和货品名称。

茶砖、桐油、丝绸、棉纱、西药、五金件,进价出价利润率,密密麻麻。

“看账?你让一个团长看账?”

“你现在不是团长,你是林太太的丈夫,南洋联合商行的少东家。”

“你连自己家的生意都说不清楚,出去见人怎么圆?”

陆锋想反驳,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沈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一张关系网,中间是“南洋联合商行”,四周连着十几个名字和机构。

有的用红笔标了圈,有的用蓝笔画了线。

“红圈是我们的人,蓝线是可以利用的关系,没有标记的是需要警惕的。”

“你给我背下来。”

陆锋扫了一遍。

“这得多久?”

“明天晚宴之前。”

“明天?这上头十几个人,我连名字都记不全……”

“记不全就别去。”

陆锋闭嘴了,把那张纸拿过来,从第一个名字开始看。

沈清又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的是公馆周边的地图。

上面标注了每条弄堂的出口、巷子的宽度、能藏人的角落、附近的电话亭和公共厕所。

“这是撤退路线,一共四条。”

“你给我走一遍,计时,记下来每条路需要多久。”

陆锋抬头。

“你什么时候画的?”

“搬进来第二天。”

他把地图接过去,发现上面连哪家铺子几点关门都标了。

“你搬进来第二天就想好怎么跑了?”

“不想好怎么跑,就别住进来。”

沈清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扔给他。

本子巴掌大,封面磨得发毛。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很小,排得紧凑。

陆锋看了两行。

“这是什么?”

“情报员的基本功,二十三条。”

“第一条,任何时候进入一个新环境,先找出口,再数人数。”

“第二条,跟任何人说话之前,先判断这个人今天跟昨天有没有不同。”

“第三条……”

陆锋翻了几页,越看越沉默。

这本子里写的东西,没有一条跟打仗有关。

全是怎么观察人,怎么记住细节,怎么在一群人里判断谁在撒谎。

第十七条写着:如果有人连续三次在不同场合问你同一个问题,那他不是好奇,是在核实。

陆锋把本子合上。

“这些都是你在部队学的?”

“有些是学的,有些是拿命换的。”

陆锋没再问。

他把本子揣进口袋,把关系网那张纸折好放在账簿里,抱着一摞东西站起来。

“我去楼下背。”

“等一下。”

沈清叫住他。

“明天晚宴上,有一件事你必须做到。”

“什么事?”

“从头到尾,不许瞪任何一个日本人。”

陆锋的表情僵了。

沈清看着他。

“你每次看见日本军官跟我说话,脸上的肌肉就绷成一块铁板。”

“上次在梅花剧院,松田跟我碰杯的时候,你站在后头手都在抖。”

“我没……”

“你觉得你藏得住,但我能看出来,别人也能看出来。”

陆锋不说话了。

沈清把桌上的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陆锋低头看。

上面写着:你不是军人,你是商人。商人没有敌人,只有客户。

他把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沈清站起来。

“你在战场上可以恨日本人,但在上海滩,你的恨会害死我。”

这句话说完,屋里的空气都沉了。

陆锋把那张纸叠起来,放进胸口的口袋。

“我记住了。”

他抱着账簿和地图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下来。

“沈清,我问你个事。”

“问。”

“你在上海这一个多月,每天跟那些人打交道,喝茶吃饭赔笑脸,心里不累吗?”

沈清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拆耳坠。

“累。”

“比打仗累?”

她把珍珠耳坠放进首饰盒里,盖上盖子。

“打仗累在身上,这个累在脑子里。”

“打完一场仗可以歇。在上海,睁开眼就是战场,闭上眼也是。”

陆锋攥着门把手。

“那你为什么还干?”

沈清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只翠玉镯子,往桌上一搁。

“因为码头上那一船药,能让根据地的伤员多活三个月。”

“因为下一批电台零件到了,联络站就不用再拿命去跑腿送信。”

“因为我在上海多待一天,前线的弟兄们就多一分活路。”

她把灯拧小了。

“行了,去背你的东西。明天晚宴六点,你五点把车开到门口。”

陆锋下了楼。

客厅里没开灯,他借着弄堂外路灯的光坐在沙发上,把账簿翻开。

茶砖,进价,出价,利润。

桐油,进价,出价,利润。

一个带过千把号人打仗的团长,坐在上海租界的公馆里,挑灯看账本。

他看了一个小时,把关系网上第一排五个人的名字、身份、跟商行的关系背熟了。

然后翻开那个小本子,从第一条开始默念。

窗外夜深了。

弄堂里最后一盏灯熄掉,馄饨摊的王叔推着车走远了。

陆锋把本子合上,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了一句。

“团长看账本,老子要是让警卫排的人知道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二楼传来一声轻响,是沈清把暗格合上的声音。

他重新翻开账簿,继续往下看。

……

第二天下午四点,陆锋上楼汇报。

他把关系网上十三个人的名字、职务、跟商行的往来全说了一遍,中间只卡了两处。

沈清听完,没表态。

“撤退路线呢?”

“四条路我中午跑了一遍。”

“第一条走前门出弄堂左拐,经过烟纸店到大马路,步行四分钟。”

“第二条从后院翻墙进隔壁裁缝铺,穿过店面到另一条街,三分钟。”

“第三条……”

他一条条报完了。

沈清点了一下头。

“那本子呢?”

“二十三条,背了十九条。剩下四条今晚补上。”

沈清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行,过关了。去换衣服,你那套灰西装太旧了,穿藏青色那件。”

陆锋转身要走,沈清叫住他。

“今晚宴会上有个人,名字叫田中一郎,宪兵队的情报参谋。”

陆锋停住脚。

“他会主动跟你搭话,问你生意上的事。”

“你记住,他问什么你都笑着答,但每个回答里只给三成真话,剩下七成让他自己猜。”

陆锋回过头。

“三成真话七成猜,这个分寸怎么拿捏?”

沈清从衣柜里抽出那件鸦青色旗袍,在身前比了比。

“真话说进货渠道和价格,这些他自己能查到,你说了等于没说。”

“假话藏在语气里,比如你提到某笔生意的时候犹豫一下。”

“他就会以为那笔生意有问题,去查那条线,查到的全是死胡同。”

陆锋站在原地消化了几秒。

“你这脑子……我打八年仗加起来动的脑子,不如你一顿饭局用得多。”

沈清把旗袍挂到衣架上。

“少拍马屁,去换衣服。”

陆锋下了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回头朝楼上喊了一句。

“中村诚一今晚会不会在?”

楼上沈清的声音传下来。

“他一定在。”

“而且他会坐在离我们最近的那张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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