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上门赔罪的冤大头
汪公馆的晚宴沈清没去成。
不是她不想去,是请帖送来的第二天上午,公馆门口就来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是日本宪兵队的编号,但车上下来的人穿的是西装。
陆锋正在院子里擦车,看见那辆车停在门口,手上的抹布攥紧了。
沈清在二楼听见动静,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去开门。”
陆锋上楼。
“特高课的车。”
“我看见了。”
沈清坐到梳妆台前,拿起粉扑补了补妆。
“让他们进来,泡茶,用好的。”
陆锋张了张嘴。
“去!”
他下楼开了大门。
外面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三十来岁,左臂吊着绷带,脸色发灰。
后面那个拎着两只大礼盒,红纸包着,扎了金丝带。
吊绷带的那位开口,东洋话里夹着半生不熟的中文。
“请问,林太太在家吗?”
陆锋用标准的随从语气回了。
“太太在,请进。”
两个人进了客厅。
陆锋倒茶,用的是前天刚买的龙井,杯子是公馆里最好的青花瓷。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清穿着那件鸦青色旗袍下来,头发挽了个髻,珍珠耳坠晃了两下。
她走到客厅门口,站住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哟,这是哪位贵客?”
吊绷带的人站起来,欠了欠身。
他用日文说了两句,大意是自我介绍。
他叫中村诚一,特高课副官,是佐藤健次的直属下级。
沈清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陆锋递来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中村先生,我们见过吗?”
中村诚一摇头。
“没有。林太太是第一次见。”
“那您今天来,是?”
中村把那两只礼盒往前推了推,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了一段话。
大意是:前几天码头发生了爆炸事件,林太太名下的南洋联合商行有一批货物停在码头附近,受到波及。
虽然经核实货物并未受损,但给林太太造成了不便和惊吓,特高课方面深感歉意。
这两盒礼,一盒是法国香水,一盒是英国红茶。
沈清低头看了一眼礼盒,又抬头看中村。
“中村先生,我一个做生意的,码头那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们的人在那边打仗,我的货在那边放着,没被炸掉就算运气好了。”
“至于惊吓……”
她放下茶盏。
“我在南洋做了十几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码头响几声还不至于吓着我。”
中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说。
他的上级佐藤长官目前在疗养,无法亲自登门,特意委托他代为致歉。
另外,日方希望今后能与南洋联合商行保持良好的商务关系。
上海的营商环境,他们会尽力维护。
这段话说完,中村的脸更灰了。
他左肩上的绷带渗出了一点血迹,应该是码头那晚受的伤。
沈清看见了那块血迹,眼皮都没抬。
“中村先生的胳膊怎么了?”
“啊,这个……工作中受的小伤,不碍事。”
“那您还亲自跑一趟,太客气了,坐下喝杯茶再走吧。”
中村连忙摆手,说不打扰了,放下礼就走。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林太太今后在上海有任何不便,可以联系我。”
沈清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旗袍口袋里。
“多谢。”
……
中村走了。
那辆黑色轿车重新发动,开出弄堂,拐弯消失了。
陆锋关上大门,回到客厅。
沈清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
陆锋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表情很复杂,嘴角绷着,半天蹦出一句。
“他们来……给你赔礼?”
“嗯。”
“炸他们码头的人是你。废了佐藤的人是你。现在他们倒过来给你送礼?”
“嗯。”
陆锋两只手搓了搓膝盖。
“这叫什么事?”
沈清把名片放到茶几上,拿起那盒法国香水打开看了看。
瓶子很精致,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里晃了晃。
“这叫生意。”
她拧开瓶盖闻了闻。
“南洋联合商行在汇丰的存款,折合法币将近八十万。”
“每个月从南洋走的货,过关税就交了一万多。”
“这笔钱养着海关、养着转运站、养着码头的搬运工人。”
“日本人在上海搞经济统制,最缺的就是外汇和贸易流水。”
她把香水放回盒子里。
“他们不是来给沈清赔礼的,是来给南洋联合商行的八十万赔礼的。”
陆锋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那中村那条胳膊上的伤……”
“码头那晚的。十有八九是我炸的。”
沈清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吊着绷带来给我送礼,连脸上的表情都是挤出来的。”
“这个人心里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但他没办法。上面压着,必须来。”
陆锋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天花板,深深吐了一口气。
“我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看见这种打法。”
“什么打法?”
“你把人打了,人家还得给你鞠躬道谢的打法。”
沈清把茶盏搁下。
“你以为上海滩靠什么运转?不是靠枪,是靠钱。”
“枪能杀人,钱能让杀你的人给你鞠躬。”
“这条道理搞明白了,在上海做事就不难。”
她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张名片拿过来,放在蜡烛旁边,没点。
“这张名片有用,先留着。”
“中村诚一,特高课副官,佐藤的自己人。”
“他今天来过这里,就等于在林太太的档案上多写了一笔——此人已接触,态度友善,关系正常。”
她转过身。
“佐藤再怎么查,查到中村的出勤记录,只会看到他的副官来拜访过南洋商行的林太太,是例行的商务维护。”
陆锋抬起头看她。
“你连这一步都算进去了?”
“不算进去,等着人家找上门来再想办法?”
外面传来敲门声。
佣人进来收礼盒,看见那一盒法国香水和一盒英国红茶,多瞄了两眼。
沈清朝她摆了摆手。
“红茶留着,香水你拿去用。”
佣人愣了一下,捧着香水高高兴兴出去了。
陆锋等人走了,压低声音。
“那盒红茶你留着干嘛?”
“乔四爷爱喝茶。”
沈清把红茶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签。
锡兰产的,正经货。
“拿特高课的茶请乔四爷喝。这个人情比茶叶本身值钱。”
陆锋站起来。
“你这脑子要是放在指挥打仗上……”
“放在指挥打仗上怎么了?”
“那日本人早就完了!”
沈清把茶叶盒放回桌上,走到楼梯口。
“明天那个晚宴还去不去?”
“去。”
“中村今天来过了,明天晚宴上的人一定已经知道特高课给林太太送了礼。”
“我要是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她上了两级台阶,停下来。
“对了,中村走的时候你注意到没有?”
“他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陆锋回忆了一下。
“看了?”
“看了三秒。”
沈清扶着楼梯扶手。
“他在数窗户的数量和朝向。”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这个人不是来送礼的。”
陆锋的声音沉下去了。
沈清继续往楼上走。
“送礼是真的,踩点也是真的。两件事不矛盾。”
“佐藤躺在病床上动不了,但他的眼睛长在中村身上。”
她走到二楼转角,停住脚步,回头往下看。
“把一楼后门的锁换了,换成两道的。”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杈太长,伸到二楼窗边了,明天找人修掉。”
陆锋已经在往后门走了。
……
沈清进了房间,关上门,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弄堂口卖馄饨的王叔正在收摊,对面晒被子的老太太把被子抱进去了。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她拉上窗帘,打开桌下的暗格,把那把汉阳造取出来放在手边。
然后翻开一本账簿,开始核对南洋联合商行下个月的进货单。
账簿第三页夹着一张薄纸,上面写的不是数字,是根据地联络站发来的电报译文。
内容只有一行:电台零件清单已确认,等候发货。
沈清把薄纸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旗袍的暗袋里。
楼下传来陆锋换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她把账簿合上,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名片上。
中村诚一。
特高课。
明天晚宴上,这个人会不会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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