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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灯下黑


乔四爷想了想,用拇指搓了搓茶盏边沿。

“码头。”

“他一定先查码头。”

“那六十罐东西是提前埋的,跑不了要查装卸记录。”

“这几天进过码头的人,他会一个一个过筛子。”

沈清点点头。

“装卸记录上有我的人吗?”

“没有。”

“你那天往码头里运东西,用的是我的壳,兴泰洋行的名头。”

乔四爷压低了声音。

“兴泰那边的账我已经抹干净了,进货单改成了茶砖和桐油。”

“茶砖和桐油里藏六十罐炸弹?”

“沈小姐,您没做过走私生意,不晓得茶砖这个东西的好处。”

乔四爷端起茶喝了一口。

“一箱茶砖两百斤,中间掏空了塞十罐进去,外头看不出来,狗鼻子闻也只有茶叶味。”

沈清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找到漏洞。

“第二个会查哪里?”

“洋行。”

乔四爷放下茶盏。

“兴泰跟我的关系,有心人往下挖三层就能挖出来。”

“但挖出来也没用,兴泰给整个上海滩供货,跟日本三井也有生意往来。”

“他查兴泰,等于查半个上海的商界。”

沈清把最后一块绿豆糕推到碟子角上,没吃。

“第三个呢?”

乔四爷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茶面上的浮沫,声音更轻了。

“第三个,他会查女人。”

沈清手里的筷子停了。

“佐藤这个人,我打过几回交道。”

“他不是那种光盯着线索查案的人。”

“他有个习惯,查不到路,就查人。”

乔四爷抬起头,正对着沈清的眼睛。

“上海滩最近半年冒出来的新面孔,他会一个一个查。”

“尤其是有钱的,有背景的,在各种场合能接触到军方和码头消息的女人。”

茶会的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几位太太在那边打牌。

桂花香顺着风飘过来。

沈清转了一下手里的茶盏,把盖子盖上。

“他能查到我?”

“查到‘林太太’不难,这个名头在上海滩出入了一个多月,各种场合都露过面。”

“但从‘林太太’查到你本人……”

乔四爷顿了顿。

“那就看你的底子够不够硬了。”

沈清把茶盏放回桌面。

“南洋联合商行在汇丰的存款账户,三个月前就开好了。”

“商行在南洋那边的注册文件,英方领事馆存过底。”

“本地的关系网,汪公馆的三太太替我打了招呼,邮政局的周局长太太跟我吃过两顿饭。”

“梅花剧院的张老板每个月从我这边拿三百块的广告费,逢年过节替我在报上登社交版面。”

她顿了一下。

“这个底子,够不够硬?”

乔四爷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够了,绰绰有余。”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那我就放心了。”

“沈小姐,您慢坐,乔某先告辞。”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有句话,乔某多嘴说一句。”

“说。”

“佐藤这人记仇,但他更记脸。”

“您往后在场面上再碰见他的人,千万别让自己跟码头那晚有任何一丝关联。”

“穿什么衣服,用什么香水,连走路的步子都别一样。”

沈清笑了一声。

“乔四爷,您觉得码头那晚那个人,跟今天坐在这儿吃绿豆糕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乔四爷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眼前这位林太太,妆容精致,旗袍熨帖,手指纤长白净。

她正用银签子叉着一块桂花糕往嘴边送。

说话慢条斯理,笑得温软大方。

三天前,这个人浑身湿透地从黄浦江里爬上船,怀里抱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

身后的码头烧成了一片废墟。

乔四爷摇了摇头,走了。

……

回公馆的路上,陆锋开车。

沈清坐在后座,闭着眼。

旗袍外面搭了一件薄披肩,手里拿着一把团扇。

她看上去跟弄堂里任何一位从茶会回来的太太没两样。

车到弄堂口,陆锋停车,下来给她开门。

动作很规矩,标准的随从做派。

旁边卖馄饨的摊主跟他打招呼。

“小陆,你家太太今天又出去做客啦?”

陆锋语气客气。

“嗯,喝了个下午茶。”

沈清从车上下来,冲馄饨摊主笑了笑。

“王叔,明天给我留两碗鲜肉大馄饨,早上来端。”

“好嘞好嘞。”

进了公馆大门,门一关,沈清的笑就收了。

她直接上楼,进房间,把披肩扔在椅背上,坐到桌前。

桌上那把汉阳造已经完全烘干了。

零件重新装回去,枪身擦得干干净净。

她顺手拉了一下枪栓,听了听声音。

金属咬合很利索,没有涩感。

陆锋跟上来,关上门。

“佐藤那边有新消息。”

沈清手上动作没停。

“说。”

“他今天从医院转到了特高课的疗养所。”

“左肩做了第二次手术,骨头碎片清了一部分,但医生说关节腔里还有碎渣,取不干净。”

沈清把枪放回桌面。

“意思是这条胳膊彻底废了。”

“差不多。”

“以后端枪都费劲,更别说打枪了。”

沈清没出声。

陆锋继续说。

“他在疗养所里发了一通脾气。”

“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了,值班的护士被他骂哭了两个。”

“然后他让副官把码头那晚的值班记录全调过来,一页一页地看。”

“看出什么了?”

“暂时没有。”

陆锋靠在门框上。

“他手底下的人去码头废墟里翻了两天,找到了几个炸弹的残骸。”

“据说送去做了成分分析。”

沈清把枪收进桌下的暗格里。

“分析不出什么。”

“原料是市面上的化肥和白糖,谁都能买到。”

“引信用的是电池  and  铜线,五金店里随便挑。”

“万一分析出制作手法呢?”

“手法?”

沈清抬头。

“化肥炸弹有什么手法?”

“比例不同,威力不同。”

“我用的比例在任何一本化学教科书里都查不到,因为那是我自己试出来的。”

“他就算拿着残渣去问全上海的爆破专家,也没人见过这种配方。”

陆锋不说话了。

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弄堂里很安静,对面那户人家的老太太在晒被子。

楼下小孩在追猫。

什么都跟往常一样。

“你说,佐藤会不会怀疑到这条弄堂来?”

沈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他要是能把码头上的炸弹和这条弄堂里的林太太联系到一起,那他就不是佐藤了,他是神仙!”

陆锋转过头看她。

她靠在窗框上,下午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手腕上一只翠玉镯子,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三天前,这双手在黑暗中按下了遥控起爆器。

陆锋移开视线,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明天汪公馆有个晚宴,请帖早上送来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递过去。

沈清接过来扫了一眼。

“嗯,该去。”

她把请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这次宴会的客人名单里,有特高课的人。”

陆锋的手顿了一下。

沈清把请帖搁在桌上,往椅子里一靠。

“佐藤躺在病床上查我,他的人坐在宴会上看我。”

“正好,我也想看看,他们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她伸手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七八件旗袍,颜色深深浅浅。

她抽出一件月白色的,在身前比了比。

“这件配什么首饰好看?”

陆锋盯着那件旗袍,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沈清回头瞥了他一眼。

“问你呢。”

“……我是司机,你问我配首饰?”

“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

陆锋的表情僵了半秒,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珍珠的,素一点,别太招摇。”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宴会上要是碰见特高课的人,你小心点。”

沈清把旗袍挂回去,换了一件鸦青色的。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过?”

陆锋把门拉开,迈出去之前留下一句话。

“码头那晚跳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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