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空城计
三短一长。
沈清把袖口里的接收器贴到耳边,听了两秒,放下来。
“他们比我预计的快了六个小时。”
毒针握着方向盘,脚下油门没松。
“进公馆了?”
“进了。”
铁锤在后座骂了一声。
“我说的什么来着,这佐藤根本不讲规矩,说好的明天呢!”
沈清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他派了先头组进去。那排车灯停在两条街外不动,是掩护,真正动手的人从北面翻墙进去的。”
军刺在后座探了个头过来。
“那公馆里头……”
“让他进。”
沈清说。
“该搬的都搬完了。”
铁锤愣了一下。
“可是我钉的那些箱子——”
“那些空箱子?”
沈清偏了下头。
“里面塞的是旧报纸和砖头。”
铁锤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军刺坐回去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毒针没回头,但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头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
“三天前。”
沈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三天前她让铁锤钉大箱子,当时铁锤还嫌箱子钉得太大搬不动。
现在看来,那些箱子从头到尾就不是用来搬的,是用来让佐藤看的。
真正要搬走的东西,两天前就开始分批往外送了。
每次量不大,用菜贩子的推车,装在白菜底下。
铁锤想通了这一层,往后一靠。
“得,我钉了一下午箱子,钉了个寂寞。”
“不是寂寞。”
沈清说。
“是道具。”
……
车子拐过两条街,开进一段很窄的路。
路两边全是废弃的厂房,墙上的招牌字都掉了大半。
毒针把车速降下来,灯也关了,凭着月光往前摸。
前面出现一道铁栅栏门,锈得不成样子。
毒针把车停下来。
沈清下车,从铁栅栏的缝里伸手进去,摸到了一把锁。
她从发髻里抽出一根细铁丝,捅了两下,锁开了。
铁锤跟在后面,看她开锁的手法,不吭声。
铁栅栏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一片荒地,杂草齐腰,尽头是一栋半塌的厂房。
厂房的屋顶缺了一大块,月光直接照进去。
车开进去之后,沈清把铁栅栏门重新关上,锁扣回去。
铁锤往四周看了看。
“这地方……是乔四爷的?”
“乔四爷三年前干漂染厂的时候用过这地方,后来厂倒了,地契还在他手里。”
沈清往厂房里走。
“日本人查过一轮,认定是废址,登记簿上注销了。”
“注销了就不会有人再来查。”
毒针跟上来。
“所以你提前就选好了这个地方?”
沈清没答这个问题,走到厂房东北角,蹲下来,把地上一块铁板掀开。
铁板底下是一段水泥台阶,往地下延伸。
台阶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走过。
沈清先下去了。
台阶不长,十几步就到了底。
地下是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的空间,原来是漂染厂的地下储料间。
四面水泥墙,没有窗户,头顶两盏马灯挂着,亮着,已经有人在了。
二嘎子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排铁罐子,正在往里面装东西。
他看见沈清下来,站起身,脸上的灰和那堆铁罐子上的灰一样厚。
“头儿,您让备的东西都到齐了。”
沈清扫了一眼地下室。
靠南墙那一排是药箱,整整齐齐码了十二只,每只上面都贴了编号。
这是前两天分批运过来的,盘尼西林、磺胺、碘酒、纱布,全在里头。
靠北墙那一排是文件箱,三只,上了锁。
东墙角放着两台设备,用油布盖着。
西墙最有意思。
沿着墙根摆了一溜铁盆,盆里装着白色的粉末和颗粒状的东西。
旁边还有几只搪瓷碗,碗里是半凝固的糊状物。
空气里有一股甜味,混着化肥的刺鼻气味。
铁锤走到西墙前面,低头看了看那些盆。
“这是……白糖?”
“白糖加硝酸铵。”
沈清走过来,从其中一只盆里捏了一撮粉末搓了搓。
“六比四的配比,加百分之五的柴油做粘合剂,压实之后装进铁管里。”
她指了指二嘎子面前那排铁罐子。
“那些就是成品。”
铁锤退了半步。
“这东西能炸?”
“一罐大概相当于两枚手榴弹的威力。”
沈清把手上的粉末拍掉。
“这地方原来存漂染料的,地下干燥通风,正好适合存放这些东西。”
二嘎子从角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头儿,按您说的配方,我和小虎这两天做了四十六罐。”
他犹豫了一下。
“就是那个引信,我不太敢——”
“引信我来弄。”
沈清蹲到那排铁罐子前面,拿起一只掂了掂。
重量合适,铁皮厚度也够。
她把铁罐放下,回头看了看陆锋。
陆锋站在台阶口,打量着整个地下室。
绷带上的血迹干透了,他的视线从药箱移到文件箱,再移到西墙的那些铁盆上,最后落在那四十六只铁罐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进上海的第二天。”
陆锋不说话了。
沈清站起来,走到那张临时搭的木板桌前,把地图掏出来展开。
“眼下佐藤进了公馆,发现是空的,他不会善罢甘休。”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他会沿着这条线往外扩搜,以公馆为圆心,逐圈往外推。”
“按他的人手和速度,推到这里,至少需要四天。”
她点了一下仓库的位置。
“这四天,够了。”
毒针走到桌边,往地图上看了看。
“够干什么?”
沈清把手指往黄浦江的方向移了过去。
“够我把该带走的东西全部带走,再给佐藤留一份大礼。”
铁锤凑过来。
“什么大礼?”
沈清拍了拍桌上那只铁罐。
铁锤缩了一下脖子。
二嘎子从角落端了一壶水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碗。
水是凉的,带着点铁锈味。
陆锋接过碗,没喝。
“佐藤进了公馆,找到空箱子,他会怎么想?”
沈清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会想两种可能。”
“第一,我们提前跑了,东西全搬走了。”
“第二,我们还没来得及全搬完,一部分藏在附近。”
“他会选哪个?”
“第二个。”
沈清把碗放下。
“因为那些箱子太重了,砖头和报纸的重量跟真东西差不多。”
“他的人撬开箱子之前会先搬,搬的时候会觉得份量对。”
“等撬开之后发现是假的,他第一反应不是我们全跑了,而是真货还在附近,只是换了地方藏。”
铁锤竖起大拇指。
“所以您让我钉那么大那么沉的箱子!”
“就是让他的人搬的时候觉得是真的。”
“搬完撬开,气得跳脚,然后满世界翻。”
毒针嘴角抽了一下。
“佐藤要是知道自己的人大半夜搬了一堆砖头……”
“他很快就会知道。”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清把地图折起来,看了看在场所有人。
“从现在起,这里就是临时指挥所。”
“所有人不许出地面,吃喝拉撒全在底下解决。”
铁锤往四周看了看。
“那个……茅房在哪?”
二嘎子往角落一指。
“那边有个桶。”
铁锤脸垮了。
沈清没理他,走到那排铁罐子前面,蹲下来,从腰后摸出一卷细铜线。
“二嘎子,把那几根雷管拿过来。”
“是。”
“剩下的硝酸铵还有多少?”
“还有两袋,大概六十斤。”
沈清把铜线在手里绕了两圈。
“今晚全做完。”
“天亮之前,我要六十罐成品!”
二嘎子应了一声,转身去搬硝酸铵。
铁锤站在原地,看着沈清蹲在地上往铁罐里穿引线,手法快得眼花。
他走到陆锋旁边,压着声音。
“你说头儿要这么多炸药干什么?六十罐,那可是一百多颗手榴弹的量。”
陆锋把那碗带铁锈味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说给佐藤留大礼,你还没听明白?”
铁锤想了想,打了个哆嗦。
地下室的马灯晃了一下。
沈清头也没抬,手里的铜线穿进铁罐,弯了个钩,压紧。
毒针靠在墙边,把今天第四根烟点上了,刚吸一口就被沈清的声音打断。
“灭了,底下不许抽烟。”
“炸死你不要紧,别把我的药炸了!”
毒针把烟掐了,往嘴里塞了根草棍代替。
沈清继续穿引线,穿完一根,抬起头看了一眼东墙角盖着油布的那两台设备。
“毒针,你明天替我联系码头那边的老周。”
“联系他干什么?”
沈清把手里那只装好引信的铁罐轻轻放到一边,拿起下一只空罐。
“告诉他,后天夜里,黄浦江上要过一批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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