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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铁桶里关着一条命


第501章  铁桶里关着一条命沈清站在烟纸店的屋檐下,没接话。

送信的人叫阿贵,是猴子手底下跑腿的。

他平时话不多,今天也是一样,说完那句话就闭嘴了。

陆锋先开了口。

“怎么被抓的?”

“下午三点多,二嘎子从城外往回送一封信,过鼎安桥的时候被宪兵拦了。”

“他身上有没有东西?”

“有。”

阿贵咽了一下口水。

“一张手绘的检查站轮班表,塞在鞋底里。”

陆锋的手猛地攥住了。

沈清盯着阿贵。

“他被带到哪儿了?”

“虹口那边的宪兵队,地下室。”

沈清知道那个地方。

虹口宪兵队的地下室,圈子里的人管它叫“铁桶”。

进去的人,十个里头能活着出来的不超过两个。

阿贵又补了一句。

“猴子让我跟你说,二嘎子嘴硬,但宪兵队那帮人手黑,撑不了几天。”

沈清点了一下头。

“回去告诉猴子,今晚别动,谁都别动,等我消息。”

阿贵走了。

陆锋站在原地,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我去。”

“去哪儿?”

“虹口宪兵队。我带两个人摸过去,趁夜——”

“趁夜怎么样?翻墙进去?还是砸门?”

陆锋没回答。

沈清转过身看着他。

“虹口宪兵队,前后两道铁门,院墙上头拉了三层铁丝网,四角有岗哨。”

“白天两个班,晚上三个班。”

“地下室的入口在主楼西侧,要过两道锁,钥匙在值班军官身上。”

“你带两个人过去,怎么进?”

陆锋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你连里面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你进去干什么?送死?”

“那就看着二嘎子死在里面!”

陆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

“他才十九岁!”

“我知道他几岁。”

“你知道你还这么——”

陆锋的话没说完。

沈清一拳打在他左肩上。

力道不算重,但打的位置刁,正好卡在肩关节和锁骨之间的缝里。

陆锋的左臂瞬间发麻,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烟纸店的木板墙上。

“你冷静点。”

陆锋捂着肩膀,愣了两秒。

沈清收回手。

“我再说一遍,谁都别动。今晚不动,明天白天也不动。”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二嘎子能撑。”

沈清把手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他是我带出来的兵,我教过他怎么扛审讯。”

陆锋的肩膀还在发麻。

他活动了两下,没说话。

沈清往前走了两步,到了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才停下来。

“二嘎子身上那张轮班表,上面没有署名,没有来源,宪兵队光凭一张纸定不了他的罪。”

“他们需要口供。”

“口供要多久?”

“正常审讯,三天。特高课的手段狠一点,但也要讲流程,不能直接打死,打死了就没口供了。”

“三天。”

“三天之内,我要拿到虹口宪兵队的建筑图。”

陆锋抬起头。

“建筑图?”

“地下室的结构,通道走向,排水系统。”

沈清开始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虹口那一片是老城区,三十年代翻修过一次,当时的施工图纸应该还留着一份底档。”

“谁手里有?”

“工部局。”

陆锋跟上去。

“工部局是洋人的地盘,你怎么拿?”

“周掌柜在工部局里头有人。”

两人拐进弄堂。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把风挡住了,闷得很。

陆锋走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打我那一下,是故意的。”

“嗯。”

“打完了有什么感想?”

“你肩膀上的肉太厚了,打得我手疼。”

陆锋把她这句话在脑子里嚼了嚼,没品出什么味道来,索性不嚼了。

……

回到出租屋之后,沈清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身上的旗袍换掉。

她换了一件灰布褂子,把头发用黑布扎起来,整个人从南洋千金变成了弄堂里的洗衣工。

陆锋坐在桌边,看着她在纸上画东西。

她画的是虹口宪兵队的外围轮廓。

那是从记忆里拼出来的,大概的位置和朝向。

“你去过那地方?”

“路过两次,看过外面。”

沈清用铅笔在纸上点了几个点。

“岗哨在这里、这里、这里。正门朝南,侧门朝西。”

“主楼是两层,地下室的通风口开在北墙根。”

“通风口能钻人吗?”

“不能,太窄。”

沈清把铅笔搁下。

“但通风口下面通常连着排水沟,排水沟连着市政管网。”

“老城区的市政管网是跟整个街区共用的。”

陆锋看着她画的那张图。

“你是打算从下水道进去?”

“有可能,但要先看图纸。”

沈清把那张纸折起来,压到茶杯底下。

“光凭猜不行,差一个拐弯就可能钻进死胡同。”

“你需要什么?”

“图纸,今晚之前。”

沈清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利刃的人,明天之前到齐。”

陆锋想了想。

“利刃的人分散在三个点上,把他们集中起来至少要一天半。”

“一天。”

“沈清——”

“让铁锤从南码头走,毒针从法华路走,军刺跟着猴子的人从静安寺那边过来。”

“三条线同时动,明天入夜之前能到。”

陆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把利刃的人全都安排到上海来的?”

“上个月。”

“你上个月就知道会出事?”

“我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沈清把茶杯放回桌上。

“但我知道一定会出事。”

陆锋把这句话消化了一阵子。

“那佐藤那边呢?你今晚打了他一巴掌,他不会善罢甘休。”

“不会。”

沈清靠在椅背上。

“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红玫瑰,二嘎子的事不归他管,归宪兵队那边。”

“你确定他不插手?”

“二嘎子身上没有任何跟红玫瑰相关的东西。”

“那张轮班表是猴子交给他的,走的是另一条线。佐藤查不到一块去。”

陆锋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二嘎子知不知道你在上海的身份?”

沈清的手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关键。

二嘎子知道沈清在上海,但他不知道陈清月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她住在哪儿。

利刃小队的规矩是单线联络,每个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段,上下游的信息是断开的。

“他知道我在上海,不知道我是谁。”

“万一他扛不住呢?”

“他扛不住也说不出什么来。”

沈清站起来。

“他手里没有能指向我的东西,最多暴露猴子那条线。所以猴子今晚也要换地方。”

陆锋把这些事情理了一遍,发现她已经把每一步都想过了。

他发现自己除了跟着执行,没有别的事可以干。

“那我现在去找周掌柜。”

“去吧,跟他说我要虹口老城区一九三三年的市政改造图。”

“越详细越好。排水、管线、地基结构,全都要。”

陆锋站起来,把西装外套重新穿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了一下头。

“你刚才说三天。”

“嗯。”

“三天之内你要把人捞出来?”

“两天。”

沈清拉开桌子的抽屉,把那把战术匕首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第三天是留给意外的。”

陆锋看着桌上那把匕首。

刀面上映出头顶灯泡昏黄的光。

他推门出去了。

弄堂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沈清坐在桌前,把那张草图重新展开。

她拿起铅笔,在宪兵队北墙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在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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