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三百支盘尼西林
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之后，沈清在梧桐树后面又站了五分钟。
陆锋没催她，他知道她在想事情。
“走。”
沈清拔脚就走，方向不是回弄堂，而是往南，绕了一条远路。
两个人在法租界的小巷子里兜了二十分钟，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回住处。
进了门，沈清把枪卸下来放到桌上，坐到床沿上。
“特高课的人盯上乔四爷了？”
陆锋问。
“不一定是盯他。也可能是盯仓库那条线。”
沈清把头发拆散，揉了两下头皮。
“但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不是巧合。”
“那后天去拉货，会不会有问题？”
“乔四爷答应的事，他会办。他比我们更怕那辆车。”
陆锋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那特高课那边——”
“先把药拿到手。”
沈清打断他。
“别的事排后面。”
陆锋不说话了。
沈清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
前线那边最新的消息是五天前猴子捎进来的口信。
三营那边伤员断药已经快两个星期了，伤口感染的有七个，其中两个截了肢，还有一个在等死。
三百支盘尼西林运回去，够救一百多个人。
这笔账她算得比乔四爷那笔清楚。
……
第二天一整天，沈清没出门。
她让陆锋去联系猴子，把转运的路线定下来。
猴子是纵队派到上海的交通员，本名叫什么没人记得了。
因为他瘦小灵活，爬墙翻房跟猴子一样，这名字就叫开了。
陆锋下午回来，带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猴子说，出城走北边不行，虹口那片最近查得紧，日本人在码头加了两道岗。”
“南边呢？”
“南边有条路，从龙华那边绕，接上沪杭公路。但要过两个关卡，得有过路的文件。”
沈清把纸条看了一遍。
“车呢？”
“猴子搞了一辆运粪车。”
沈清抬头看他。
陆锋的表情有点微妙。
“他说这是最安全的，日本人不爱查这种车。”
“为什么？”
“因为臭。”
沈清想了两秒，点头。
“行，就用这个。药品怎么藏？”
“粪桶底下有夹层，猴子去年运过弹药，试过，没被发现。”
“桶上面盖着粪水，底下是空的，放得下四个木箱。”
“三百支盘尼西林装四个箱子够不够？”
“够。猴子量过了，每个箱子塞七十五支，棉花填满缝隙，不会碰碎。”
沈清把纸条撕了，扔进痰盂。
“过路文件谁来搞？”
“周掌柜说他认识龙华镇上一个保长，花点钱能弄到通行证，写的是运肥料去乡下的。”
“多少钱？”
“两根金条。”
沈清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布袋子，拆开，里头是从百乐门那次行动搞到的经费。
她数了数，拿出两根小黄鱼，用布包好递给陆锋。
“明天一早让周掌柜去办。”
陆锋接过来揣好。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走？”
“后天下午拉货，当天夜里出城。”
“夜里过关卡？”
“粪车走夜路，正常。白天反而招眼。”
陆锋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再问了。
……
后天下午，乔四爷果然守了信。
来接头的不是乔四爷本人，是他手底下一个叫阿贵的。
阿贵四十来岁，脸上有颗大痣，话不多，做事利索。
地点约在苏州河边一个废弃的仓库里。
沈清和陆锋到的时候，阿贵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身后停着一辆板车，上面盖着油布，油布底下码着四个木箱子。
沈清掀开油布，打开最上面一个箱子。
盘尼西林一管一管竖着插在稻草里，玻璃管完好，标签是英文的，生产日期是去年。
她随手抽出三管，对着光看了看，液体澄清，没有沉淀。
“四爷说了，三百支，一支不少。”
阿贵递过来一张手写的清单。
“陈小姐点一下。”
沈清没有一支一支数，她把四个箱子全打开，扫了一遍。
每个箱子七十五支，排列整齐，稻草填得密实。
“够了。”
她把箱子盖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阿贵。
“这个给四爷。”
阿贵接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画着一张图，标注了汉阳造步枪归零校准的六个步骤，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连工具清单都列了。
“四爷说的改枪的事，这是第一份教程。后面还有三份，每交一批货给一份。”
阿贵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四爷还让我带句话。”
“说。”
“四爷说，他能帮您绕开田村的线，但往后您在上海办的事，别让人查到他头上。”
沈清嗯了一声。
“告诉四爷，他帮我的，我记着。我惹的事，不会落到他身上。”
阿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清和陆锋把四个箱子搬上一辆手推车，盖上几层旧麻袋，从仓库后门推了出去。
猴子在三条街外的一个粪场等着。
这人确实瘦小，站在粪车旁边，身上穿着一件破棉袄，脸上抹了灰，混在粪场工人堆里完全看不出来。
“嫂子。”
猴子叫沈清嫂子，叫了好几个月了，改不过来。
陆锋纠正过两次，没用。
“别叫嫂子。”
陆锋皱了一下鼻子，粪车的味道有点冲。
“那叫什么？”
“叫同志。”
“同志嫂子。”
陆锋放弃了。
沈清已经蹲到粪车旁边在看那个夹层了。
粪桶是老式的大木桶，箍着铁圈，外面糊着一层干了的粪渍，卖相极差。
但桶底确实有机关，一块活动的木板，抠开之后下面是一个十五厘米深的暗格。
“这个空间够吗？”
沈清量了量箱子的高度。
“够的，我试过了。”
猴子把四个箱子一个一个塞进去，严丝合缝。
木板盖回去，上面再倒半桶粪水，从外面看就是一桶普普通通的大粪。
“通行证呢？”
沈清问。
猴子从棉袄内衬里掏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
“周掌柜下午送来的，龙华保长的章，写的是运肥去松江，有效期三天。”
沈清看了一遍，递给陆锋。
陆锋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问题。
“今晚几点走？”
“半夜两点。”
猴子说。
“我打听过了，龙华那个关卡半夜换岗，换岗的时候最松，守卡的都是伪军，给两包烟就放行。”
“你一个人赶车？”
“不，还有个老刘，粪场的车把式，自己人，跑这条线跑了两年了，路熟。”
沈清站起来，把手在棉袄上蹭了两下。
“药送到松江之后，接头的人是谁？”
“纵队派了两个交通员在松江城外等着，代号是‘铁锤’。给的暗号，对上了就交货。”
陆锋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路上万一遇到搜查怎么办？”
猴子咧嘴笑了一下。
“团长，您闻闻这车。”
陆锋确实又闻到了。
“日本人要翻这桶粪，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沈清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拍了拍猴子的肩膀。
“路上小心。药比命重要，但你的命也重要，别硬扛，实在过不去就把车扔了，人先回来。”
猴子收了笑，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沈清和陆锋离开粪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沿着苏州河往回走，河面上飘着几条小船，岸边有人在收渔网。
走了一段路，陆锋开口了。
“三百支盘尼西林，够三营撑多久？”
“如果省着用，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呢？”
“两个月之后再找乔四爷要第二批。”
沈清把手插进裤兜里。
“前提是这条线不断。”
陆锋没接话。
他想到了前天晚上那辆黑色轿车，和那个有射击习惯动作的日本人。
沈清也在想这件事。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州河上什么都没有，几盏船灯在水面上晃。
“怎么了？”
陆锋问。
沈清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特高课那个人，我得查清楚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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