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五十米打铜钱
乔四爷盯着她,没吭声。
两百支加上原来的一百支,三百支盘尼西林,黑市价能买半条街。
“姑娘,你的胃口不小。”
“四爷的胃口也不小。”
沈清一边用细铁丝缠着棉布捅进枪管里往复清理,一边回话。
“我把枪修好了不是送你一把,是教你的人怎么修。十把、二十把、五十把,全给你改出来。”
乔四爷靠回椅背里。
“你手底下那帮弟兄,拿着歪枪上街火拼,三枪打不中一枪,全靠人多堆上去。”
沈清把棉布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锈迹蹭了一条。
“换成改过的枪,三枪中两枪,四爷省下来的棺材钱,够买多少药了?”
乔四爷没说话,但佛珠又开始转了。
这说明他在琢磨。
沈清不急,继续干活。
枪管里的锈清了三遍,她把它搁到一边,拿起击发机构。
弹簧已经疲了,弹力不够,击针打下去力道不均。
她把弹簧取出来,用手指丈量了一下长度,又捏了捏粗细。
“四爷,这儿有没有钳子?”
乔四爷叫人去找。
两分钟后,一把老虎钳送进来。
沈清接过去,用钳子把弹簧的尾端掰了两圈下来,缩短了大约两厘米的长度,然后用钳尖把剩下的部分微调了一下间距。
陆锋凑近了两步,看她的手。
他跟沈清搭档到现在,看过她开枪、拆雷、杀人、做饭、弹钢琴,但头一回看她修枪修得这么仔细。
每一个零件过手都要对着灯照一遍,碰到不合适的地方就用手头有什么工具算什么工具。
钳子、铁丝、甚至指甲,全派上了用场。
“弹簧短了会不会打不响?”
乔四爷忍不住问。
“不会。”
沈清把弹簧装回去,拉了一下击针试手感。
“原来的弹簧太长,击针行程多了将近两毫米,打火的时候力量分散,子弹出膛的初速不稳定。”
“缩短之后,击发更干脆,初速偏差能控制在每秒三米以内。”
乔四爷听不懂,但他听出来了一件事——这个女人在讲的东西,不是书上学来的。
沈清开始处理枪管。
这一步才是关键。
汉阳造的膛线本身精度就差,加上年久失修,弹头出膛之后的旋转轴偏移得厉害,五十米外打什么全靠运气。
她从台灯底座上拆了一颗螺丝,把螺丝钉用钳子弯成一个小钩,伸进枪口里,慢慢沿着膛线划过去,手指感受着每一条膛线的深浅和间距。
“四爷,这把枪的膛线磨损得不均匀,左侧比右侧浅了大概零点一毫米。子弹出去之后会往右偏,偏多少取决于距离,五十米大概偏十厘米。”
“那怎么修?”
乔四爷已经从椅子上探过身子了。
“不修。”
沈清把螺丝钩抽出来。
“膛线磨了就是磨了,我又不是铁匠,在这儿拉不出新膛线。”
“那你——”
“调准星。”
沈清把枪管重新装回去,拿起准星部分,用钳子轻轻往左掰了一点。
“膛线让它往右偏,我就让准星往左偏,两个偏差对冲,出去的弹道就是直的。”
乔四爷愣了。
“这个法子……以前没听谁说过。”
“因为以前没人算过每把枪的膛线具体磨损了多少。”
沈清把准星调好,又用手指弹了两下确认位置没跑。
“大部分人打枪,打不准就骂枪烂,换一把新的。但上海滩上哪儿有那么多新枪给你换?”
“把手上这把搞明白了,比换十把新的都好使。”
整把枪重新组装回去,沈清拉了一下枪栓,抵肩比划了一下,放下来。
“好了。”
从拆到装,总共不到二十分钟。
乔四爷把那把枪接过去掂了掂,跟刚才比,重量没变,外观也没什么明显区别。
但他拉枪栓的时候感觉到了——比刚才顺滑,回弹也脆。
“四爷,找个地方试枪。”
乔四爷看了看窗外。
“这个点儿?”
“您后院多长?”
“二十来米。”
“不够。”
沈清想了想。
“弄堂呢?”
乔四爷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看。
弄堂一眼能看到头,不长不短,目测五十来米。
“把那盏路灯灭了,弄堂够用。”
乔四爷回头看了她一眼,这回没犹豫,直接让人去办。
十分钟后,弄堂里黑了。
路灯灭了两盏,两头各站了一个乔四爷的手下挡着路口,不让人过。
乔四爷从抽屉里翻出一枚铜板,袁大头,成色还行,直径大约三厘米出头。
“就用这个?”
沈清接过来看了看。
“行。把它竖起来,靠在弄堂那头的墙根上。”
一个手下跑过去,蹲在地上摆弄了半天,把铜板竖着靠在砖墙底下。
五十来米的距离,夜里几乎看不见。
沈清站在弄堂这头,把那把改好的汉阳造抵上肩膀。
没有瞄准镜,没有灯光辅助,就靠肉眼和刚才调过的准星。
乔四爷站在她旁边,手下的人散在两侧,都在等着。
陆锋靠着墙,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他不担心打不打得中,他担心的是打完之后这帮人会不会起什么歪心思。
所以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腰间那把从门卫那儿收来的枪。
弄堂里安静下来。
沈清吸了一口气,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
“砰!”
一声闷响,消音器没装,声音在弄堂里来回弹了两下。
乔四爷的手下立刻跑过去看。
过了十几秒,那头传来一声喊。
“打中了!正中间!”
乔四爷走过去看,陆锋也跟过去了。
铜板从中间穿了一个洞,弹孔周围的铜皮往外翻着,位置几乎在圆心上,偏差不超过两毫米。
乔四爷把铜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还是刚才那把枪?”
“四爷自己组装回去的,您说是不是?”
乔四爷把铜板握在手心里,站在弄堂里没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沈清走过来,把枪递给他。
“四爷,这门手艺,我可以教给你手底下的人。”
“每一把枪都能这么改,不要什么特殊工具,钳子、铁丝、棉布,有这三样就够。”
“改一把枪二十分钟。十把枪一个晚上。四爷在法租界有多少兄弟,就能改多少把。”
乔四爷把铜板攥了好一会儿,攥出了手汗。
“三百支?”
“三百支。”
乔四爷把铜板揣进口袋,转身往洋房里走。
走了三步,回头说了一句。
“后天,我让人把货备齐,你来拉。”
……
沈清没追上去,站在弄堂里等他走远了才动。
陆锋走到她旁边,把枪还给她。
“你什么时候练的钢琴?”
“这话你憋了两天了?”
“三天。”
沈清把枪别回腰间,往弄堂口走。
“回去再说。先把第一批药的转运路线定下来,明天让猴子那边接应。”
两人走出弄堂口,刚拐上霞飞路,陆锋忽然拽了她一把,把她拉到梧桐树后面。
“怎么了?”
陆锋往街对面看了一眼。
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开着,两个穿风衣的日本人正从车上下来。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对着乔四爷洋房的方向比划了两下。
沈清眯起眼看过去。
那个人转身的瞬间,路灯照到了他的侧脸。
她没见过这张脸,但她认识那个动作——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点了两下,是射击后清点弹壳的习惯动作。
“狙击手。”
沈清压低声音说。
陆锋的手已经按在枪上了。
那个人抬起头,朝弄堂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上了车。
车灯亮了,沿着霞飞路往东开走了。
沈清盯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站在原地没动。
“特高课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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