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枪口下的生意经
乔四爷让人回话是第三天傍晚。
一个小厮跑到弄堂口,递了张纸条,上面就三个字:不谈了。
沈清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它放到桌上,压了块茶杯。
陆锋在旁边等她说话。
“他怂了。”
沈清站起来。
“怂了还不谈?”
“怂了才不谈。田村那边给他施压了,让他别碰陈家这条线。”
沈清把旗袍外头的那件薄外套脱下来,搭到椅背上。
“他现在是两边都不敢得罪,干脆装死。”
陆锋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将黑。
“那咱们怎么办?”
“上门。”
“……现在?”
“等他睡着了再去。”
陆锋沉默了三秒,觉得这话里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
乔四爷的自住洋房在霞飞路靠近一条僻静小弄堂的位置。
三层西式建筑,外墙是深灰色的,铁艺栅栏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
两个门房,一明一暗,院子里散养着三条狗,体型不小,平时拴着,一旦有动静就放出来。
这是周掌柜打听来的信息。
沈清把这些记在脑子里,在乔四爷的弄堂口蹲了半个小时,把换班的规律摸了个大概。
午夜十二点,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辆黄包车跑过去。
沈清穿了一身暗色的衣服,裙子换成了窄腿长裤,旗袍叠好放在出租屋里。
大腿内侧绑了枪,是那把改造过的消音手枪,弹匣满的。
陆锋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从弄堂侧面绕进去。
“三条狗,你打算怎么处理?”
陆锋压着声问。
“打狗绳。”
“……打狗绳?”
“对,打断它们的绳子,让它们自己跑。”
沈清低头从栅栏缝隙里看了一眼院子。
“狗叫一声我不怕,狗跑出去咬人我才麻烦。”
陆锋想了想,感觉这个逻辑有点歪,但好像又没毛病。
栅栏不高,两个人翻进去,落地无声。
院子里的三条狗几乎同时竖起耳朵,其中一条开始低吼,另外两条跟着躁动。
沈清已经把枪拔出来了。
三枪,间隔不超过两秒,打的全是拴狗的铁链。
消音器把声音压得低,院子里响了三声闷响,三条铁链各自断了一节,狗绳松脱。
三条狗愣了片刻,往院子角落里窜。
其中一条从栅栏缝里挤了出去,另外两条躲到了花坛后头,不敢动了。
暗处的门卫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从廊柱后头探身出来。
还没看清状况,陆锋已经到跟前了。
也没费什么劲,两下,门卫倒在地上,枪收进了陆锋手里。
明处那个门房刚从门廊里走出来,就看见一个拿着枪的女人正走上台阶,步子稳,也不快。
他下意识去摸腰里的枪,手还没到,脖子被人从后面卡住,是陆锋绕过来的。
枪落地,人推进门房里,陆锋顺手把门带上。
洋房一楼没灯。
沈清在门厅里站了两秒,往二楼看了看。
走廊里透着一点光,沿着楼梯上去,走廊尽头那扇门缝里漏着灯。
她推门进去,没敲。
乔四爷正在书桌前坐着,手边摆着一盏台灯,面前是一叠账目。
旁边还靠着两个手下,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三个人都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书房里。
靠墙站着那个先反应过来,伸手去拔枪。
枪还没出来,沈清的枪口已经对着他了。
“放下!”
声音不大,但整个书房都听到了。
坐着的那个看了眼沈清,又看了眼乔四爷,没动。
乔四爷把账本往旁边推了推,抬起头,把沈清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神情说不上是惊是怒,倒像是在想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陈小姐,你这是……”
“我发现您不太擅长接电话,所以来登门拜访。”
沈清走到书房中间,找了把椅子坐下。
枪还端着,枪口对着乔四爷书桌的方向,不算正对他,但偏了没多少。
陆锋进来了,带手把书房门关上,把那两个手下的枪收了,往沈清旁边一放。
乔四爷看了眼桌上多出来的两把枪,把手上的佛珠转了转。
“姑娘,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在谈生意。”
沈清把枪搁到腿上,没收起来。
“四爷白天不方便,我就晚上来,这不是给您省事吗?”
乔四爷的手下憋着一口气,看着自家老大,等他发话。
乔四爷没发话,他在想事情。
“田村让你不许接这条线。”
沈清直接说。
“他给你施压,你没办法,只好让人回我一张纸条,就三个字。”
乔四爷把佛珠停了。
“四爷,我不是来逼你的。”
沈清把枪从腿上拿起来,放到旁边的矮凳上,退出弹匣,摆在枪旁边。
这个动作做完,她把两手搭在膝盖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子弹都拿出来了,咱们好好说话。”
陆锋在旁边看着她这个操作,心想这人脑子里的弯弯绕他这辈子可能都学不完。
乔四爷盯着那把空枪和弹匣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既然知道田村的事,就应该知道他手上有多少人。”
“知道。”
“他要是查出来我跟你做买卖,不光我完,你也完。”
“所以我绕开他,直接找您。”
沈清往前欠了欠身子。
“四爷,田村管着仓库,但他管不到您在法租界的全部渠道。”
“我给您的货走的不是码头,绕过田村那条线完全走得通,他查不到痕迹。”
乔四爷沉默了。
“而且四爷您也清楚,”
沈清继续说。
“田村的账本那件事,他自己也在跟军方玩两面手法。”
“这种人,今天给你撑腰,明天要出事,第一个被他推出去垫的也是你。”
这话戳在了点上。
乔四爷转了好半天的佛珠,这回真的停下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把两个手下挥出去,书房里就剩三个人。
“你要多少货?”
“第一批,一百支。后续按月谈。”
“价钱呢?”
“不谈钱。”
沈清说。
“我拿东西换。”
乔四爷抬起头,头一回露出了真正的疑惑。
“换什么?”
沈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
她把那两个手下落下的枪拿起来一把,在手里掂了掂。
老式左轮,成色不差,但准头肯定歪。
“四爷手底下的兄弟,用什么枪?”
“什么都有,驳壳枪、左轮,还有几支汉阳造。”
“汉阳造。”
沈清把左轮放回去。
“四爷能不能匀我一把,随便哪支,破的也行。”
乔四爷叫进来一个手下,让他去库房取。
不到三分钟,一支汉阳造步枪抱进来。
枪托磕了两个缺口,枪管里有锈迹。
沈清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拉了一下枪栓。
“四爷,这支枪现在的准头,五十米打一个人,能打中吗?”
“悬。”
乔四爷实话实说。
“我让它五十米打一枚铜钱。”
沈清把枪竖起来,开始拆。
枪托、枪管、击发机构,一件一件拆开,摆在书桌上。
乔四爷没动,看着她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锋站在旁边,袖子撸起来了,准备随时应变。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跟着沈清的动作转。
沈清拿起枪管,就着台灯的光往里看了一下,抬头问乔四爷。
“四爷,您书房里有没有细铁丝?还有棉布,旧的也行。”
乔四爷的手下站了起来,去找。
沈清把枪管立在桌上,等着。
“陈小姐,”
乔四爷忽然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把击发机构的弹簧拿在手里比了比。
“做生意的。”
乔四爷看着她,半晌没再说话。
棉布和细铁丝送进来了,沈清接过去,开始处理枪管里的锈迹。
动作不急不慢,跟擦自己的枪没什么两样。
整个书房里,就剩台灯的光和偶尔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夜风。
乔四爷盯着那把被大卸八块的老步枪,把手上的佛珠一颗一颗转过去。
转到最后一颗,停住了。
“你要s是真能让它打中铜钱,”
他慢慢开口。
“一百支盘尼西林,我现在就让人备货。”
沈清头也没抬。
“四爷,再加两百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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