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乔四爷这块硬骨头
从辣斐德路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弄堂里没什么路灯，两个人走了半条街，陆锋才开口。
“管仓库的日本人，你有头绪吗？”
“有。”
“谁？”
沈清把手提包换了只手拎。
“松井。”
陆锋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说今天那个东亚文化协会的？”
“他手背上有刀疤，从食指一路到手腕，不是书生磨出来的。”
沈清走过一个拐角，回头扫了眼身后，确认没人跟着。
“特高课的人下来管码头仓库，说明那批药不只是普通的黑市货。”
陆锋沉默了几秒。
“那乔四爷那边……”
“乔四爷是个中间商。”
沈清说。
“他帮日本人销货，日本人给他庇护，两家各取所需，配合得挺默契的。”
“那咱们去找他谈，他能点头？”
“不一定。”
“那怎么办？”
沈清没接这话，走进弄堂，数了第三个路灯，推开石库门。
陆锋把门带上，跟进来，在天井里站着等她说话。
沈清把高跟鞋踢掉，赤脚踩在青砖上，抬头想了一会儿。
“乔四爷这个人，贪是真贪，但不蠢。他今天愿意约我喝茶，说明陈家大小姐这块招牌他吃下去了。”
“你要利用这个？”
“我要摸清楚他手上到底握着多少。”
……
第二天一早，周掌柜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放到桌上，自顾自坐下来，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一张手绘的图，几张旧报纸，还有一个折好的小纸条。
“陈小姐要的乔四爷的底，我让人去打听了打听。”
沈清把那张手绘图拿起来看。
上面画着几条街道，几个圈，旁边注了字。
“他名下有几摊子生意？”
“明面上三个。”
周掌柜指着图上靠近苏州河那一片。
“洋行一家，典当行两家。暗地里，法租界的黑市药品他占七成，码头进出的私货他抽两成过路费。”
“兜里有多少钱？”
“说不准。但他在霞飞路买了两栋洋房，一栋自住，一栋让人，月租不收法币，只收金条。”
周掌柜顿了顿。
“有钱。”
沈清把图放下，拿起那张小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田村次郎。
“码头仓库的管事，日本人，叫这个？”
“对。”
周掌柜压低了声音。
“这人不好惹，据说是军方的人下来的，专门看着那批药，一箱一箱记账，一支都不能少。”
陆锋站在旁边，插了一句。
“那乔四爷怎么卖出去的？”
“田村给他一个额度，每月多少箱，乔四爷在这个额度里自己定价。超出的部分，乔四爷给田村分成。”
周掌柜叹了口气。
“说白了，乔四爷就是个有背景的二道贩子。”
沈清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
“这个田村，跟松井什么关系？”
周掌柜摇头。
“这个我打听不到，没人敢往那边打听。”
沈清嗯了一声，没再问。
周掌柜走了之后，陆锋把那张手绘图拿起来又研究了一遍。
“乔四爷有日本人撑腰，咱们去谈，他凭什么卖面子？”
“他不卖面子，但他卖钱。”
沈清坐到窗边，把腿搭在椅子扶手上。
“他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怕的不是威胁，是算不清楚账。”
“你的意思是……”
“我给他算一笔他自己算不明白的账。”
陆锋把图放回桌上，看着她。
“什么账？”
沈清没有回答他。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开始写东西，写了大概十行，停笔，把纸折好。
“后天我去乔四爷那儿，你跟着。”
“就两个人？”
“两个人够了。”
陆锋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没说，点了点头。
……
后天下午，辣斐德路十七号。
这回客厅里没有别的客人，就乔四爷一个人坐在主位上。
手边是一壶铁观音，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靠墙，一个守门。
都没穿制服，但腰侧鼓着一块，不难猜是什么。
乔四爷见沈清进来，站起来招呼。
“陈小姐，坐坐。”
沈清坐下，陆锋跟着进来，在她背后一步的位置站定。
守门的那个把眼神在陆锋身上转了一圈，又收回去了。
茶倒上来，乔四爷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开口。
“上回说的货源，陈小姐想好了怎么合作？”
“想好了。”
沈清把手提包放到茶几上。
“但在谈合作之前，我想先跟四爷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四爷每个月能从田村那边拿到多少货？”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乔四爷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她。
“陈小姐消息很灵通。”
“南洋做生意，情报比货源值钱。”
沈清没绕弯子。
“四爷每月额度两百支，实际能出手一百八，剩下的二十支压着，原因是价格卡死了，高端买家不够。”
乔四爷手上的佛珠停了。
“这个数字我是自己估的，不一定准，四爷别介意。”
沈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我要说的是，我手上有一条从南洋过来的货路，能补上这个缺口。”
“补多少？”
“每月一百支起，上不封顶，看四爷要多少。”
乔四爷把佛珠重新转起来，没说话。
沈清继续说。
“但我不想走田村那条线，绕开他，直接跟四爷做。”
“价格上，我给四爷留足利润空间，四爷只需要出面跟下家接洽，货我来备，账我来算。”
“绕开田村。”
乔四爷慢慢重复了这四个字。
“陈小姐，你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那你知道田村背后是谁吗？”
“知道。”
沈清把茶杯放回去。
“所以我才来找四爷，不去找田村。”
乔四爷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怕？”
“怕什么？”
“怕出事。”
沈清笑了一下，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四爷在上海滩这么多年，见过几个真怕出事的人还跑来跟您谈这种买卖的？”
乔四爷没接话，转头看了眼靠墙那个手下，又转回来。
“这事急不得，我得想想。”
“当然。”
沈清站起来，拿起手提包。
“四爷想清楚了，随时叫我。”
走到门口，她回了一下头。
“还有一件事，顺带说一句。”
她的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
“田村那边，我手上有他一份账本的抄件，是他私下截留货品自己倒卖的记录，数字不小。这东西，现在在我那儿。”
乔四爷的手顿住了。
“四爷要是觉得这个比盘尼西林更有用，咱们也可以另外谈。”
门开了，沈清走出去，陆锋跟在后头。
走到街上，陆锋压着声音说。
“账本是真的？”
“是。”
“从哪儿来的？”
“白西装那晚，他口袋里那张纸条上有频率有代号，顺着摸了几天，田村往国内汇报的电报里头有一段加密的，我破了，里面提到过一次账目调整。”
陆锋沉默了三秒。
“就这？”
“这就够了。”
沈清往前走，声音不高，但很实。
“乔四爷不知道我手上那份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东西是真的，田村会第一个把他也一起埋掉。”
陆锋把她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明白过来了。
沈清把这颗钉子钉进去，乔四爷自己会把后面的事想清楚。
两个人走过路口，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
陆锋忽然问了一句。
“万一乔四爷直接把你卖给田村呢？”
沈清的脚步没停。
“那就不是后天去他公馆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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