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德语和一架钢琴
两天后,下午三点,辣斐德路十七号。
沈清以为是两个人坐着喝茶。
推门进去,客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两幅看不出真假的山水画。
角落里有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上面搁了一盆兰花。
乔四爷从主位上站起来。
“陈小姐,来来来,正好有几位朋友在,一块儿坐坐。”
沈清扫了一圈。
两个中国商人模样的,西装领带,应该是乔四爷的生意伙伴。
一个白俄女人,金发碧眼,坐在钢琴旁边翻乐谱。
还有一个穿便装的日本人,五十上下,头发花白,靠窗坐着喝茶。
这个日本人她没见过。
陆锋以随从身份跟进来,站到了门边。
他也看见了那个日本人,手在裤缝上碰了一下。
乔四爷挨个介绍。
两个商人一个姓吴一个姓方,白俄女人叫娜塔莎,是请来弹琴助兴的。
介绍到日本人时,乔四爷的语气多了一分客气。
“这位是松井先生,东亚文化协会的理事。”
沈清跟松井握手时,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从食指延伸到手腕。
做文化工作的人手上不会有这种疤。
“松井先生,幸会。”
松井点头,用中文回了一句幸会。
发音标准,声调稍硬。
茶上来了,龙井。
乔四爷聊了几句橡胶和航运。
沈清一一作答。
松井一直没怎么开口。
他端着茶杯坐着,偶尔喝一口,大部分时间在听。
第二杯茶喝到一半,松井忽然出声了。
说的不是中文,也不是日语。
德语。
“Ich habe gehört, dass die Familie Chen viele Geschäfte in Südostasien hat. Stimmt das?”
“听说陈家在南洋有很多生意,是真的吗?”
在座的中国商人全愣了。
乔四爷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问题本身没什么,但语言一切换,味道变了。
沈清放下茶杯。
她用德语回答,口音是柏林腔。
“Ja, hauptsächlich Kautschuk und Gewürze. Aber das wissen Sie sicherlich schon, sonst hätten Sie nicht auf Deutsch gefragt.”
“是的,主要是橡胶和香料。”
“但您肯定已经知道了,否则不会用德语来问。”
松井的茶杯放下了。
“陈小姐的德语很纯正。”
他切回中文。
“哪里学的?”
“家父请的家庭教师,慕尼黑大学毕业的老先生,教了四年。”
沈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松井先生的德语也不错,在柏林待过?”
松井没正面回答。
他的目光在沈清脸上停了两秒,转向乔四爷。
“乔先生交的朋友,果然不简单。”
乔四爷笑着打了个圆场。
沈清知道这一关没完。
松井用德语开口,是在验货。
一个南洋华侨的女儿,国语、闽南话、日语、法语全会,再加一门德语,履历太漂亮了。
漂亮的东西都值得多看几眼。
果然,没过几分钟,松井又开口了。
“陈小姐家学渊源,想必琴棋书画也有涉猎?”
他看了一眼角落的钢琴,又看回沈清。
“娜塔莎小姐弹了一下午了,不如换换口味,请陈小姐来一曲?”
在座的人都看过来了。
上海滩名媛聚会,弹琴唱曲是常有的事。
松井的要求不算过分。
但在这种场合下,意思很明显。
你说你是大家闺秀,那就拿出大家闺秀的本事。
弹不了,之前编的一切全打折扣。
陆锋在门口站着,手指收紧了。
他跟沈清搭档这么久,知道她会开枪、会拆雷、会用十七种方法徒手杀人。
但弹钢琴这事,他真没底。
沈清站起来,走向钢琴。
她经过白俄女人娜塔莎身边,朝她笑了笑。
娜塔莎把琴凳让出来,退到一旁。
沈清坐下,调了调位置。
手指落在琴键上,没急着弹,从低音区到高音区随意按了几个音,试音准。
钢琴保养得不错,是台老斯坦威。
客厅安静下来。
手指落下去了。
开头几个音符很轻。
李斯特的《钟》。
这首曲子在所有钢琴曲目里,技术难度排前十。
快速的八度跳跃,密集的轮指,高音区的连续颤音,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翻车。
头八个小节弹完,松井身体前倾了几度。
中段的华彩段落开始了。
左手跨越三个八度的大跳,右手同时在高音区做装饰音,两只手的速度完全不同步。
原身在文工团待过四年,钢琴是主修课目。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手指的灵活度和指力都没丢。
沈清要做的只是把现代的演奏理解灌进去。
乔四爷不懂西洋音乐,但他看得出好赖。
白俄女人娜塔莎站在旁边,嘴微微张着,一直没合上。
一首《钟》弹了四分多钟。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余音在客厅里荡了几秒。
沈清起身,回到座位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没人鼓掌。
在座的都不是容易被打动的人。
但空气里那股审视的劲儿,散了大半。
松井先开口。
“陈小姐选了李斯特。”
“嗯。”
“为什么不弹肖邦?”
“肖邦太柔,不配下午的龙井茶。”
松井看了她几秒。
“弹得很好。”
三个字,干巴巴的。
从松井嘴里说出来,分量足够了。
乔四爷适时拍了两下手。
“陈小姐这手绝活,给我这破客厅都添光了。”
他转头看松井。
“松井先生,我这朋友,可以吧?”
松井站起来,走到沈清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陈小姐,东亚文化协会下个月有个晚宴,届时请赏光。”
沈清接过来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松井正雄”,下面一行小字:东亚文化协会理事。
左下角有个很小的徽章图案,十六瓣菊花。
特高课。
她把名片收进手提包。
“一定去。”
松井告辞,带着随从走了。
……
客厅里松快下来。
吴老板和方老板凑过来聊药品渠道的事。
沈清应对着,脑子里在翻那张名片。
松井正雄。
特高课的人。
田中一郎没亲自来,派了一个段位更高的过来试探。
德语,钢琴,两关过了。
但那张名片不是客套。
下个月的晚宴是第二轮考试。
乔四爷送走了其他客人,把沈清留下来。
他重新给她倒了一杯茶,笑眯眯地坐回主位。
“陈小姐,闲人都走了,咱俩说点实在的。”
“四爷请说。”
“盘尼西林的事,我感兴趣。但这条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谁说了算?”
乔四爷转了转手上的佛珠。
“法租界的药,七成从我手上过。但货源头在码头仓库,管仓库的人,不姓乔。”
沈清放下茶杯。
“姓什么?”
乔四爷的笑容还挂着,声音低了半拍。
“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人说日本话。”
陆锋在门口听到这句,后背僵了一瞬。
沈清没有任何停顿。
她把茶杯搁到桌面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四爷的意思是,我要拿到货源,得先过日本人那一关?”
乔四爷把佛珠停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抬起头。
“陈小姐,我给你讲句掏心窝子的话。”
“上海滩做生意,绕不开日本人。”
“你绕得开码头,绕不开仓库。你绕得开仓库,绕不开关卡。”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能帮你引荐,但丑话说前头!”
“药这条线,碰的人多,活下来的少。”
“你一个姑娘家,想清楚了再往里踩。”
沈清看着乔四爷的眼睛。
“四爷,帮我约那个人。”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乔四爷盯了她三秒,把佛珠重新转起来。
“行。后天晚上我给你回话。”
沈清站起身,拿起手提包。
走到门口经过陆锋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回去把枪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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