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那双眼睛却极亮
慈幼院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是齐整。
墙角晒着洗净的旧衣裳,竹竿上搭着几双小鞋,有些鞋尖都磨薄了,针脚密密补过。
廊下摆着几张小杌子,几个孩子手持细棍,在沙地上写字。
赵祯一路看过去。
孩子们身上的衣裳,料子自然谈不上多好,细看还能看见补丁,有的袖口接过边,有的裤脚长短不一,显然是大的穿过了再改给小的。
可每一个至少有衣蔽体,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脸蛋也红扑扑的,不见菜色。
有个小丫头正捧着半块蒸饼啃,见了生人也不怕,只睁圆眼睛看他,看一会儿,又低头去咬自己的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赵祯站在廊下,心里微微一松,这间慈幼院确是真正在照顾孩子的。
他带着张茂则,沿着廊子慢慢往里走,走到一间小小的暖阁边上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窗下的木匣里,胡乱放着几样孩子们常玩的东西。
木陀螺,竹蜻蜓,泥捏的小人,还有一个……旧得发白的拨浪鼓。
赵祯伸手,将那拨浪鼓拿了起来。
木柄温凉,鼓面微微开裂,一摇,声音也不甚清脆了。
与小时候嬢嬢给他的天差地别。
还记得那时候他夜里受了惊,不肯睡,哭得直往人怀里钻。
她便一手将他抱在怀中,一手轻轻摇着这鼓,嘴里低低哄着,拍着他的背,说不怕,不怕,六哥儿睡,嬢嬢在这儿。
灯影很暖,她的衣襟上有清淡的香气,怀里更是暖的。
他趴在她肩头,听着那单调轻微的咚咚声,竟当真就安稳了。
嬢嬢已经去了一年了。
赵祯心里倏然一紧,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一年里,他一想到她,先想到的总是那种无形的掌控,是她为他择后的强势,是她压着朝局不放的霸道,是她到最后都不肯让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的狠绝。
可这一刻,那些窒息和怨气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
留下来的,只是儿时那点被人护在怀里的安心。
赵祯握着那拨浪鼓,嘴角都不自觉带出一点很浅的弧度。
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小孩子带着气的声音。
“姐姐,就是他!”
赵祯一怔,回过头去。
“他拿我的玩具!”
院中春光正好。
不远处站着个孩子,身边还拉了个小娘子,十四五岁的样子,荆钗布裙,打扮得再寻常不过,可那双眼睛却极亮,清清灵灵的,望过来时不闪不避,仿佛一下就看进了人的心里去。
赵祯心里一动,随即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人家的东西,竟难得有些窘,忙将拨浪鼓递了回去。
“误会。”
他温声道:“我方才走神了,没听见你唤我。还你。”
那孩子年纪不大,鼓着脸将东西接过去,仍有些气。
那小娘子走上前来,冲他礼貌点头,随后才看向那孩子。
“元宝。”
她声音不高,却极温柔。
“你昨日不才教幺幺,要与人为善。你看这位郎君,他说方才没听见你唤他,如今知道了,立即便还了你,还同你赔了不是,如此知错就改,称得上一句善莫大焉。你若还绷着脸,不叫他全了这份善,那下次郎君再不小心犯过,再不肯赔不是了可如何是好?难道,你忍心叫他从此弃善从恶?”
那孩子抿了抿嘴,到底被她说得松了脸,扭扭捏捏地看了赵祯一眼,忽然便小声道:
“那……那我也有不对。”
赵祯听到这里,也笑了起来。
这小娘子的说辞着实新鲜,既刁钻古怪,又孩子气,偏偏还很有道理。
“是我失礼在先。”赵祯拱了拱手,声音也越发温和:“多谢你不与我计较。”
那孩子被他说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往小娘子身后缩了缩。
赵祯这才抬眼,真正看向那少女。
她穿得极素,头上也只简单簪着支木簪,瞧着与寻常人家的女儿并无两样。
站在这满院补丁衣裳和烟火气里,既和谐,又违和。
他心头微诧,正欲再看时,对方已大大方方行了一礼。
“郎君来慈幼院,可是有要紧事?”
她问得很自然:“若有的话,我去替郎君请个管事娘子来。”
赵祯回了神,忙道:“我有一位长辈,生前最是心软心善,常牵挂这里的孩子们。我今日来,是想代她看看,这里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听了,轻轻点头:“既如此,郎君稍候。”
说完,便又福了一福,转身往里去了。
她走得不快,裙角拂过地面,半点不乱。
微风拂过,带来一缕极清雅的香气,似有若无。
赵祯鼻尖动了动,眼睛却很知礼地望向另一边。
没过多久,便有位上了年纪的娘子匆匆赶来。
“听姑娘说,有位善心郎君来瞧孩子们。”
赵祯回了礼,也不说别的,只先问衣食是否够用,平日缺不缺米粮炭火,小孩子若有病症,又可有药可吃。
那上了年纪的娘子一一答了,脸上带着笑。
“如今都是够用的。多亏近些年天下太平,大家日子都比从前好过,真到了这里的孩子,也少了许多。如今送来的,多半是家中父母有一方出了意外,剩下那个,或是续娶,或是再嫁,实在顾不上孩子,这才送来的。”
赵祯本来听到天下太平时,脸上还带了一丝笑意,可听到后半段,笑意又一点点敛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
后头几个小孩正排排坐着晒太阳,两个大的带着一个小的,掰着手指数数,笑得没心没肺。
这样鲜活的生命,却都是被抛弃的。
赵祯沉默半晌,才低低说了句:“辛苦你们了。”
管事娘子却笑着摆了摆手。
“辛苦什么。”
她说这话时,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些。
“我本也是这里长大的。当年若不是靠着各路好心人接济,早饿死了,哪还能活到如今?”
她顿了顿,又道:“后来我成了亲,有了儿子。只是我那口子没福气,早早就去了。上一个管事娘子心善,又做主收留了我们母子,在这里帮衬着,一路也将我儿养大了。如今他出门寻了差事,我便想着留下来。”
“既活下来了,总不能白白活着。”
“若能拿这条命,多活些与我一样的性命,也算对得住那些恩人了。”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半点不激昂。
赵祯听着,却忽然站起了身,朝她郑重行了一礼。
管事娘子吓了一跳,忙往旁边让。
“郎君,使不得啊。”
“使得。”
赵祯直起身,神色极认真。
他也不欲多言,只道:“我回去之后,便叫家仆送些米粮过来。往后每月,也会有人来一趟。你们这里若缺什么,要用什么,只管告诉他。”
管事娘子听了,只深深行了一礼:“那我便不多客套了。我们本就是凭着贵人们心善,才讨得这口饭吃,再说多了,倒显矫情。”
“多谢郎君,愿郎君福禄深重。”
赵祯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谁知才走到院门口,身后忽然又响起一道熟悉的小嗓音。
“大哥哥!”
赵祯回头。
还是方才那个元宝,正一手攥着拨浪鼓,一手捏着一束小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努力踮起脚,将花往他面前送。
“你是好心人。”
“方才是我失礼在先才是,还请大哥哥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赵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蹲下身来,接过那束花。
他摸了摸元宝的头,声音也跟着软下来。
“我也有错,是我失礼在先。多谢你不与我计较。”
元宝听了,立时高兴起来,眼睛都亮了。
“我叫元宝,大哥哥你叫什么?”
赵祯顿了顿,笑道:“我姓李,在家中排行第六。你若愿意,叫我李六哥哥便是。”
“李六哥哥。”
元宝立刻从善如流。
赵祯应了一声,眼角眉梢都带了笑。
(https://www.shubada.com/125771/3787614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