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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松风忽止!


达摩洞外,松风忽止。

陈砚舟手中三枚棋子震得指骨发麻。他松开手。棋子没有落地,悬浮在掌心上方半寸处,缓缓旋转。

“六”、“八”、“九”。三枚黑玉棋子排成一线,齐齐指向石阶尽头的灰袍赤脚人。

洪七公的打狗棒横在身前,棒头微颤。

不是他手抖。是棒身在自行震动。那个灰袍人还在石阶下方三十丈,但他身上溢出的气息已经让竹棒产生了共振。

“他没有内力波动。”荆无命低声说。

陈砚舟点头。

没有内力波动。没有杀气。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但三枚棋子认他。逍遥丹的残力认他。连无名剑都在剑鞘里发出细微的嗡鸣。

像是在……叫。

灰袍人走得不快。赤脚踩在青石阶上,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前面那些气息强横的高手自觉让开路,没人回头看他,也没人敢回头看他。

洪七公吸了口气。“老叫花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人。”

“哪种?”

“明明站在你面前,但你总觉得他不在这儿。”

陈砚舟没接话。他在看那个瞎子。

枯瘦,焦尾琴,深陷的眼窝。走在最前面的瞎子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息,转向达摩洞的方向。

“洞里有人。”瞎子开口。声音沙哑,像老旧的琴弦被拨动。

灰袍人没理会。他从瞎子身侧走过,径直上阶。

锦衣青年的手按上弯刀。冷面女子的剑出鞘半寸。驼背老人铁杖点地,拄出一个坑。

但没有人动手。

因为灰袍人只是在走路。

他经过每一个人身边时,那个人的气息就会短暂地消失一瞬。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然后恢复。

荆无命的刀出鞘了三寸。他的手稳得像铁。但陈砚舟注意到,荆无命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灰袍人走到洞口。

十步。

陈砚舟看清了他。

灰色布袍,洗得发白。赤脚,脚底干净得不像走过山路。面目……

陈砚舟眨了一下眼。

忘了。

他刚才明明看清了对方的五官。但眨眼的瞬间,所有细节都从记忆里滑走了。像水过玻璃。

“你看不住他的脸。”谢晓峰在旁边说,声音发紧,“我试过。”

灰袍人在洞口站定。

他抬起手。

陈砚舟掌心的三枚棋子猛地炸碎。

黑玉粉末在空中停滞了一息,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卷向灰袍人掌心,压缩、凝聚,重新变成一枚完整的棋子。

一枚。

三合一。

棋子底部朝上。刻着一个字。

“终”。

“三枚是散的。”灰袍人开口了。

声音很普通。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街边茶摊老板招呼客人。但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达摩洞壁上刻满梵文的石面整片龟裂。

“合在一起,才是一步棋。”

陈砚舟盯着他手中的棋子。

“你下的什么棋?”

灰袍人似乎笑了一下。陈砚舟不确定,因为他记不住对方的表情。

“逍遥子死了。留了三样东西在人间。丹、器、道。”灰袍人竖起三根手指,“丹被你吃了。器在你剑里。道被他拿了。”

手指指向谢晓峰。

“三样东西,三条路。都走到头了。”灰袍人收回手,“但逍遥子真正想传的,不是这三样。”

洪七公没忍住:“那是什么?”

灰袍人转向他。

洪七公的身体僵了一瞬。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问题。”灰袍人说。

“什么问题?”

“'武'这个字,顶在哪儿?”

没人回答。

灰袍人不在意。他把手中的棋子随手一抛。棋子没有下落,悬在半空。

“逍遥子活了四百年,没找到答案。我活了比他久一点,也没找到。”

灰袍人的赤脚向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陈砚舟体内所有真气同时停滞。

九阳真气不转了。火麟血脉不跳了。逍遥丹残力不动了。就连呼吸都卡在喉咙里,进不去退不出。

不是封穴。不是制气。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按住了。

像一只手,捏住了他体内所有力量的总开关。

身后,洪七公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荆无命刀脱手。谢晓峰双手撑在石壁上,额头青筋暴突。秋意浓的长剑“当”地掉在地上。

五个人。

同时被压制。

灰袍人没有出招。他只是走了一步。

“这就是问题。”灰袍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力量到了某个地方,再往前走,你会发现——”

他顿了顿。

“没有路了。”

陈砚舟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嘴里扩散。一丝九阳真气借着血气强行启动,冲开了胸口的凝滞。

他站直了。

灰袍人停下脚步。

“能挣开?”语气里有一丝意外。很淡。

陈砚舟没回答。他在拼命调息。每恢复一分真气,就被那股无形的压制吞掉半分。但九阳神功的核心就是生生不息。你吞半分,我生一分。

拉锯。

灰袍人看了他三息。

然后转身。

压制消失了。

所有人同时大口喘气。洪七公撑着打狗棒站起来,脸色铁青。荆无命从地上捡起刀,手指发白。

“你——”洪七公开口。

灰袍人没回头。他朝石阶下方走去。

“别急。”他说,“棋才到中盘。”

走了三步。

“陈砚舟。”

他叫了陈砚舟的名字。

“往南走。去襄阳。那里会有你想找的答案的一角。”

“等等。”陈砚舟的声音冷下来,“你到底是谁。”

灰袍人没有停。

赤脚踩过青石阶,无声无息。经过瞎子身边时,瞎子的焦尾琴弦自行断了一根。经过锦衣青年身边时,青年腰间的弯刀发出一声哀鸣。

那些跟着他上山的高手们,此刻全都站在原地不动。

没有人跟着他走。

他们看着灰袍人的背影,像看一座山在移动。

灰袍人走入松林。灰袍的颜色和树影融为一体。

消失了。

松风重新吹过。

洞口安静了很久。

“他没说他是谁。”洪七公的声音哑了。

陈砚舟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三枚棋子没了。被灰袍人收走,合成了那枚刻着“终”的棋子。

那枚棋子还悬在半空。

缓缓下落。

陈砚舟伸手接住。

入手的温度——

不冷不热。

和体温一模一样。

像是本来就属于他。

他翻过棋子。“终”字的背面,多了四个字。

刚才没有。

是灰袍人离开后才浮现的。

“先去襄阳。”

陈砚舟攥紧棋子。

石阶下方,那名背焦尾琴的瞎子缓缓转身。他断了一根弦的琴发出嗡鸣,像是在哭。

“阁下。”瞎子朝达摩洞方向拱手,“我叫公孙无忧。带个话给少林方证大师——达摩遗刻被毁的部分,我师兄三日前已默背下全文。”

他顿了顿。

“但我师兄说,那些东西,不还了。”

瞎子转身,背琴而去。

身后那名锦衣青年、冷面女子、驼背老人、光头壮汉,依次跟上。

没有人说话。

陈砚舟站在洞口,目送他们消失在山道尽头。

“公孙无忧。”洪七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皱眉,“没听过。”

“我听过。”秋意浓弯腰捡起长剑,声音很轻,“三十年前,逍遥派出过一个弃徒。被逐出师门时只有十二岁。姓公孙。”

沉默。

风穿过松林。

陈砚舟将棋子收入怀中,向石阶下方迈出第一步。

“走。”

“去哪?”洪七公问。

“襄阳。”

下山的路上没人说话。

谢晓峰走在最后面,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步伐比上山时慢了半拍。陈砚舟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微微颤抖——那根指头刚才施展“归零”时透支过度,到现在还没恢复。

广场上的人见他们下来,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三百余名江湖客。有的眼里是忌惮,有的是好奇,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茫然。五位掌门被杀、谢晓峰当众认输、达摩遗刻被毁——太多事挤在一天里,没人消化得了。

黄蓉在人群边缘等着。旺财趴在她脚边,耳朵竖着。

见陈砚舟走近,黄蓉的目光先扫了一遍他全身。没有新伤。她的肩膀松了一寸。

“山上出了什么事?”

“来了个人。”陈砚舟言简意赅,“赤脚的。走了。留了句话让我去襄阳。”

黄蓉没追问细节。她认识陈砚舟的表情。眉心拧着不松开的时候,说明他还没想清楚。问也没用。

“方证大师。”陈砚舟转向迎上来的老僧。

方证大师双手合十。念珠已经碎了三颗。

“达摩遗刻被毁之事,贫僧已知。”方证大师的声音沉稳,但握念珠的指节泛白,“那位施主……”

“不是施主。”陈砚舟从怀中取出那枚“终”字棋子,“他走在少林后山如入无人之境,你的护山大阵连个响都没打。这人的手段远在逍遥子之上。”

方证大师接过棋子看了一眼,又递回来。

“此物与你有缘。留着吧。”

“大师知道此人是谁?”

方证大师沉默片刻。“贫僧不知其人。但贫僧知其事。”

他转身看向被损毁的达摩洞方向。

“三十年前,一个赤脚少年曾来少林求见达摩遗刻。当时的方丈拒绝了他。那少年在山门外站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第八天清晨,他走了。”

“走的时候留了什么?”

“一枚黑玉棋子。”方证大师合十,“刻着'一'。”

陈砚舟的手微微收紧。

一、六、八、九。

至少有九枚。

那“二”到“五”、“七”在哪?在谁手里?

“他三十年前就在布棋。”陈砚舟说。

方证大师点头。

“他回来了。”

广场上风大起来。陈砚舟扫了一眼四周——那些跟着灰袍人上山的高手已经散去。瞎子公孙无忧也不见了踪影。

谢晓峰走到陈砚舟面前。

“七条命。”他先开口,“等襄阳的事了了,我自去少林领罚。”

陈砚舟看着他。

“你不跑?”

“跑什么。”谢晓峰的语气平淡,“该认的账我认。但那个灰袍人——”他顿了顿,“他手里有比'道'更高的东西。你一个人扛不住。”

“谁说我一个人?”

谢晓峰没再说话。他退后一步,站到荆无命身旁。

陈砚舟转向洪七公。“七公,丐帮在襄阳有眼线吗?”

洪七公嗤笑一声:“丐帮在茅房都有眼线。”

“传信下去。我要知道襄阳城近三个月所有异常——包括过境的高手、失踪的人口、以及任何与黑玉棋子有关的消息。”

洪七公拎起打狗棒,向山下走。

“走了走了。叫花子的命就是劳碌。”

秋意浓跟上。经过洪七公身边时两人目光交错了一瞬。洪七公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秋意浓别过脸。

黄药师在人群另一端负手而立。见陈砚舟看过来,他微微点头。

点头的意思是:我跟你去。

陈砚舟没拒绝。

“黄蓉。”他走到黄蓉身边,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

黄蓉拍掉他的手。“别摸。大庭广众的。”

“去襄阳。可能很凶险。”

“哪次不凶险。”黄蓉弯腰抱起旺财,“走吧。路上你给我讲那个赤脚的到底干了什么。”

一行人离开少林。

刚出山门,一个人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上。

布衣。草鞋。腰间挂一壶酒。

李寻欢。

他没有上山看热闹,一直在山门外等着。

“去襄阳?”李寻欢问。

“你怎么知道?”

李寻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黑玉棋子。

陈砚舟瞳孔一缩。

棋子底部刻着“二”。

“半个月前,有个赤脚的人来找我喝酒。”李寻欢把棋子抛给陈砚舟,“喝完了,他把这个压在酒钱底下走了。”

陈砚舟接住。入手冰凉。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寻欢笑了一下。

“他说——'李探花,你觉得天下武功练到极致,是有情还是无情?'”

“你怎么答的?”

“我说有情。”

“他呢?”

李寻欢收起笑容。

“他说,'两个都不对。'”

说完,李寻欢转身,跟在了队伍后面。

没人邀请他。他自己跟上了。

像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踏入江湖一样。

孑然一身。

一行人沿官道南行。旺财在黄蓉怀里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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