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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南渡


沈泽楷回到大通船运的第五天,办公桌上堆的文件才刚理出个头绪。

不是他不想理。是太多了。周世昌经手的船、货、钱,像苏州河的水,看着平缓,底下头全是暗涌。如今人死了,账本还在,那些暗涌就一桩一桩地浮上来,摊在桌面上,等着他一个一个地捋。

他靠在皮椅里头,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头,黄浦江上的船笛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沈先生。”门口传来敲门声。

他睁开眼。陈醒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两摞账本,摞得高高的,快到她下巴了。

“进来。”他站起来,走过去,替她接了一摞,搁在桌上。

陈醒把另一摞放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是周世昌经手的最後一批单据,”她说,“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大半年的。我核了一遍,里头有几笔对不上。”

沈泽楷的眉头拧了一下。

“哪几笔?”

陈醒翻开最上头那本账,手指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这条船,去年十一月从上海到青岛,装的货是棉纱。可码头的装卸记录上,棉纱只有账上的一半。另一半——”她抬起头,望着他,“是空的。”

沈泽楷没说话。

“空的不代表没装东西,”陈醒的声音压低了,“装了啥,不晓得。可收货方不是青岛的商行,是日本军部的一个物资站。”

沈泽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什么。

“还有呢?”

“还有这条。”陈醒翻到另一页,“今年一月,从上海到香港,装的货是桐油。可船根本没到香港。它在中途停了——在厦门,停了三天。这三天里头,货卸了,又装了什么上去,查不到。”

沈泽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周世昌这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在大通待了很多年,他替日本人运了多少东西,我们都不晓得。”

陈醒没说话。

“这些账本,”沈泽楷坐直了身子,望着她,“侬先别声张。我找人慢慢查。”

“好。”

沉默了一会儿。

“沈先生,”陈醒开口了,“交通线的事体,哪能样了?”

沈泽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有些苦。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我已经让初秘书去安排了,”他说,“船、人、路线,都要重新梳理。可——”

他停了一下。

“日本人那边,不会让我们太安逸。周世昌死了,他们肯定会派新的人来接手。大通这艘船,他们盯了很久了。”

陈醒的心沉了一下。

“多久?”

“快了。”沈泽楷望着她,“估计也就这一两个月。新的人一到,我这个‘代理’就要靠边站了。”

陈醒没说话。她晓得沈泽楷说的是实话。大通船运如今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周世昌是他们的棋子,棋子死了,他们自然会再下一颗。

“不过——”沈泽楷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侬那个男朋友,倒是帮了大忙。”

陈醒愣了一下。

“周默生?”

“嗯。”沈泽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在总务科坐镇,汪伪政府和日本人都放心。有他在,他们觉得大通翻不了天。所以新的人来,也不会太快。总要——观察观察。”

陈醒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周默生。她当然晓得他在总务科的意义。他是七十六号的人,是李士群的心腹。有他在,日本人觉得大通已经被盯死了,不需要急着换人。

可她不晓得,他到底晓不晓得她在做什么。

“我觉得,”沈泽楷打断了她,“侬不用想太多。有些事体,晓得的人越少越好。侬只管做好侬的事体,剩下的,我来安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桌上的文件沙沙响。

“航线和时间,”他背对着她,声音低了些,“我会让初秘书通知侬。侬收到之后,转给该转的人。”

陈醒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体,”沈泽楷转过身,望着她,“这批货,很重要。比之前任何一批都重要。侬那边的人,准备好了没有?”

陈醒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

沈泽楷望着她,望了好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

陈醒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笃,笃,笃,在水门汀地上响着。她下了楼,走过会计一部的门口,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门。

天台上,风很大。黄浦江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河腥味和煤烟味,吹得她头发飘起来。她站在栏杆旁边,望着远处的江面。几条船在江上慢慢移动,黑乎乎的,像几片叶子。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算着日子。

五月十日。胡为兴给的时间,是五月十日。

还有五天。

五月七日傍晚,陈醒去了兆丰公园。

天还没黑透,公园里头人不多。她沿着那条碎石路往里走,数到第三张长椅,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搁在膝盖上。

等了大约一刻钟,胡为兴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顶旧礼帽,手里拎着个皮包。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斗,点上,吸了一口。

“阿叔。”陈醒望着前方的湖面,声音很低。

“嗯。”胡为兴应了一声。

“航线和时间,定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过去。胡为兴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上头只写着几行字,用密写的方式,在光下一照才能看清。他看完了,把纸条塞进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石板路上,风一吹,散了。

“五月十日,”胡为兴的声音压得很低,“浦东书院镇,出海口。一艘高梢船,五十多个人。”

陈醒的心跳快了一拍。五十多个人。不是货,是人。

“什么人?”她问。

胡为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指战员。全副武装的。从浦东撤退,南渡浙东。”

陈醒没说话。她晓得“南渡”是什么意思。早在一九三七年上海沦陷之初,中共江苏省委就明确提出,党的工作不能束缚于租界之内,要以上海为中心,向周边各县扩大,开展抗日游击战争。这些年,一批共产党员,按照地下党组织的命令,返回家乡南汇,组织武装力量。有些人甚至成功打入了伪军内部,掌握了几个营的兵力。

如今,这些人要走了。不是撤退,是开辟新的根据地。

“皖南事变之后,”胡为兴的声音更低了,“中央下了命令,要增辟浙东根据地。”

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

“第一批,五十多人,五月十日夜里从书院镇出海。船是一艘高梢船,本地渔民常用的那种,不起眼,不容易被查。”

陈醒点了点头。

“后续呢?”

“后续还有。五月到九月,分七批,总共九百多人。全部南渡到浙东三北地区——余姚、慈溪、镇海三县姚江以北。到了那边,跟当地的游击队会合,开辟根据地。”

九百多人。陈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这不是一船货,不是几条枪。是九百多个活生生的人,九百多条命。

“阿叔,”她开口了,“我能做啥?”

“侬已经做了。”胡为兴转过头,望着她,“航线和时间,是侬从沈泽楷那边拿到的。没有这个,船出不去,人也走不了。”

他停了一下。

“接下来,侬什么都不用做。稳住,照常上班,剩下的,我们来。”

陈醒望着湖面,望了好几秒。湖水是灰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着,划出一道一道的波纹。

“阿叔,”她说,“那艘船,能安全到伐?”

胡为兴沉默了一会儿。

“不晓得。”他说,声音有些涩,“海上不太平。日本人的巡逻艇,国民党的水警,还有海盗——哪一关都不好过。可我们得试。不试,就永远过不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体,保住自己。”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碎石路走了。布鞋踩在石子上,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

陈醒坐在长椅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坐了很久。想起在现代的记忆,说实话,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个事,不是专门学历史的,好多都是根据电视剧看到的,历史上有南渡这个事吗?哎,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问题?

五月十日,夜。

浦东书院镇,出海口。

天是黑的,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躲进了云层里头。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咸腥腥的,带着一股子凉意。芦苇在岸边沙沙地响,像谁在低声说话。

一艘高梢船,静静地泊在岸边。

船不大,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看起来跟本地渔民用的船没什么两样。船身吃水很深,船舱里头坐着人——不是渔民,是五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指战员。他们穿着灰布军装,背着步枪,腰间挂着手榴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他们坐在船舱里,像一尊一尊的雕像,在黑暗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船老大站在船尾,手里握着舵。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他在这一带海上讨了二十年的生活,哪条水道深,哪条水道浅,哪里有暗礁,哪里有巡逻艇,他闭着眼睛都晓得。

“人齐了伐?”他压低声音问。

“齐了。”旁边一个人应道。

船老大点了点头,松开缆绳。船身轻轻一晃,离开了岸边。

没有汽笛声,没有灯光。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哗——哗——哗——,在夜色里,像一首低沉的歌。

船慢慢地驶向海中央。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黑暗里。

船舱里头,一个年轻的指战员抬起头,望着北方。那个方向,是浦东,是上海,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他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把枪,一条命。

“怕不怕?”旁边的人低声问他。

他摇了摇头。

“不怕。”他说,声音很轻,可很稳,“怕就不来了。”

船老大在船尾,望着前方的海面。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可他晓得方向。他在这片海上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

“往南,”他在心里头默念,“往南。”

南边,是浙东,是三北,是新的战场。

五月十一日,清晨。

陈醒起了个大早。她站在灶披间的水斗边,弯着腰洗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洗得很慢,很仔细。

她不知道那艘船昨晚有没有安全出海。她不知道那五十多个人有没有安全到达。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能等。等胡为兴的消息,或者等报上的新闻——如果是坏消息的话。

她擦干脸,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头的脸,白白的,眼睛底下头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拍了拍脸颊,让气色看起来好些。

“姆妈,我去上班了。”

“好。路上当心。”

她走出弄堂,叫了辆黄包车。车子沿着霞飞路往东开,梧桐树的新叶在晨风里轻轻摇着,嫩绿嫩绿的。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头,全是那艘船。她没见过那艘船,可她能想象——一艘木头的船,在黑色的海面上,摇摇晃晃地往南走。船舱里头坐着人,五十多个人,他们不说话,只是望着北方,望着上海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车子在公司门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付了车钱,走进大门。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陈小姐,早。”她点点头,笑了笑,上了楼。

会计一部的门开着。她走进去,坐下来,翻开账本。数字在纸上跳着,她看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核。

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心,跳得稳稳的。

五月十二日。

消息来了。

不是胡为兴的消息,是周默生的电话。

“阿醒,今朝有空伐?一起吃晚饭。”

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痞痞的,吊儿郎当的。可她听得出来,那痞痞的声音底下头,有什么东西,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

“有空。”她说。

“老地方,六点。”

“好。”

六点,苏州馆子。

还是那张靠窗的桌子,还是那几样菜。老板看见他们,笑了笑,放下菜就走了。

周默生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眼睛底下头那圈青也淡了。

“最近忙完了?”陈醒问。

“嗯,告一段落。”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侬呢?公司哪能样?”

“还是老样子。周世昌死了,沈先生暂时接手,忙得很。”

周默生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虾仁,慢慢嚼着。

陈醒望着他。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一直弯着,像藏着什么高兴的事体。她忽然想起沈泽楷说的话——“有周默生在总务科坐镇,汪伪政府和日本人都放心。”

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默生,”她放下筷子,“侬——最近在七十六号,忙些啥?”

他抬起头,望着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忙来忙去,不就是那些事体。”他说,语气随随便便的,“抓人,审人,放人。没什么新鲜的。”

他没说实话。她晓得。她也晓得,他晓得她没说实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霞飞路,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照得人眼花。

“阿醒,”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侬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体?”

她愣了一下。

“以后?”

“嗯。比如——五年后,十年后,侬想在哪?做啥?”

她望着他,望了好几秒。五年后,十年后。一九四六年,一九五一年。那时候,战争结束了,她还活着没有?他呢?

“不晓得。”她说,声音平平的,“想多了,累。”

他笑了。那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痞痞的,不是吊儿郎当的,是一种——她也说不清楚。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一盏灯,那灯不大,可他知道,那是为他亮的。

“也是。”他说,“想多了,累。”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他摇下车窗,望着她。

“阿醒,”他说,“侬最近——小心些。”

她愣了一下。

“啥意思?”

他没解释,只是笑了笑,发动车子,走了。

她站在弄堂口,望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她转过身,走进弄堂。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看见她进来,问了一句:“哪能这么晚?”

“同事吃饭。”陈醒说。

他晓得了。她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早就晓得了。他晓得她在做什么,他晓得她为谁办事。可他从来不说,从来不问。他只是在她身边,坐着,陪着,偶尔提醒一句“小心些”。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头,夜色如墨。

她嘴角弯了弯,沉沉睡去。

五月下旬到九月,是上海最热的日子。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梧桐树的叶子都卷了边。霞飞路上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弄堂里头更是闷热,家家户户开着窗户,可风进不来,只有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

这几个月,陈醒照常上班,照常做账,照常跟周默生吃饭。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晓得,底下头,一直在动。

五月十日第一批之后,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一艘一艘的船,从浦东书院镇、从南汇、从奉贤的各个出海口,趁着夜色,悄悄地驶向浙东。船上装的是人,是枪,是弹药,是药品,是电台。九百多人,分七批,在五月到九月之间,全部安全南渡。

没有一艘船被拦,没有一个人被抓。

每一次成功南渡的消息,都是胡为兴在兆丰公园告诉她的。他坐在长椅上,抽着烟斗,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低的声音里头,有一种东西,像火,不大,可烧得稳稳的。

“第二批,安全到了。”

“第三批,也到了。”

“第四批——”

每一次,她都只是点点头,说一声“好”。不多问,不多说。可她的心,每一次都会轻轻落回实处。尽管不是每一次都是陈醒安排的路线,但能知道他们安全出去了,就很心安。

九月的一个傍晚,陈醒下了班,没有直接回家。

她沿着霞飞路往西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马路,走到苏州河边。夕阳把河水染成暗红色,像一条流淌的血。她站在河岸边,望着对岸的那些老房子,灰扑扑的,在夕阳里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在想那些南渡的人。

九百多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不晓得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可她晓得,他们跟她一样,都是这个时代里头的蝼蚁,被历史的车轮碾着,推着,往前跑。有些人跑得快,有些人跑得慢,有些人跑着跑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仁安里弄堂口,她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

周默生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根烟,正往嘴边送。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灭,塞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

“哪能来了?”她走过去。

“想侬了。”他说,痞痞的,吊儿郎当的。

她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是弯的。

“上车,”他拉开车门,“带侬去吃好的。”

她上了车,他坐进来,发动车子。车子沿着霞飞路往西开,梧桐树在路灯下头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一幅的水墨画。

车子在一家小馆子门口停下来。不是什么大馆子,就是一家本帮菜的小店,门面不大,可里头坐满了人。他领着她走进去,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坐下来。

点了几个菜,都是家常的——响油鳝糊、草头圈子、腌笃鲜。菜上来了,他给她盛了一碗汤,她接过来,慢慢喝着。

“阿醒,”他放下筷子,望着她,“侬信不信我?”

她抬起头,望着他。

“信。”她说。

他笑了。那笑,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盏灯。

“那就够了。”他说。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汤是咸的,鲜的,烫的。喝下去,从嘴里暖到心里。

可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酸酸的。

他晓得。她晓得他晓得。可两个人都不说。就像两条平行的线,挨得很近,可永远不会交汇。不是不想交汇,是不能。交汇了,就缠在一起,缠在一起,就谁都解不开了。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车子在仁安里弄堂口停下来,她下了车,他摇下车窗,望着她。

“阿醒,”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她说。

他笑了笑,发动车子,走了。

她站在弄堂口,望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她转过身,走进弄堂。

灶披间的灯还亮着。她推开门,李秀珍在灶台边擦碗,陈大栓坐在桌边抽烟,宝根趴在旁边写字。

“阿姐回来啦!”宝根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在他旁边坐下来。

“阿姐,今朝先生教了一首新诗,我背给侬听。”

“好,背吧。”

宝根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背起来:“黄浦江边炮声隆,八百壮士守四行。孤军奋战不退却,一腔热血洒疆场。”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可背得一本正经。陈醒听着,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满满的,涨涨的。

谢晋元。四行仓库。八百壮士。

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还在海上漂着,往南,往南,一直往南。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咸菜豆瓣汤,鲜鲜的,烫烫的。

窗外头,夜色如墨。

可她知道,在那些她看不见的海面上,一艘一艘的船,正在夜色里悄悄地往南走。船上的人,不说话,不点灯,只是望着北方,望着上海的方向。

她放下碗,拿起笔,翻开本子。

明天,还要上班。

后天,还要去饭馆帮忙。

大后天——大后天,不晓得会发生什么。

可她不怕了。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写下今天的日期——

一九四一年,九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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