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子夜锁

南君寒的出现像一块冰砸进滚油。

他落在院墙上，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没有一贯的温润，只有一种濒临破碎的疯狂。“冷小樱！停下！”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没理他，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井口。那只由黑气凝结的巨手已经探出一半，掌心那个暗红色的光点像一颗邪恶的心脏，随着咒文的节奏搏动。寻灵盘的指针死死钉在那个位置，颤抖着发出尖啸。

阴阳锁开启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无数沉重的锁链同时绷紧、绞合。那是封无赦在地府那边启动了封锁，暂时切断了枯井与幽冥界的连接。井底的怪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黑气翻滚得更剧烈了。

萧景然的青色结界在剧烈震荡，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但结印的手势丝毫未乱。“小可怜，快点！”他吼道，“这玩意比想象中凶！”

我咬紧牙关，左手掌心那道用血画成的符开始发烫，像烙铁一样灼烧着皮肤。我能感觉到，符文中蕴含的守祠人三百年积累的力量，正与我体内念衡留下的金色馈赠产生共鸣。两股力量交织、攀升，在经脉中奔涌，最后全部汇聚在右掌。

那只拍向暗红光点的手掌。

就在我即将拍中的刹那，南君寒动了。

他像一道白色闪电，从院墙直扑而下，不是冲我，是冲那只黑气巨手。幽冥之力在他掌心凝聚成一道苍白的莲印，狠狠撞在巨手的手背上。

轰！

黑气与白莲对撞，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祠堂的院墙彻底坍塌，碎石四溅。萧景然的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开数道缝隙。

巨手被这一击打得歪斜，掌心的暗红光点位置偏移了半尺。我那一掌拍空了，只擦着光点边缘掠过，带起一溜黑烟。

“南君寒！”我扭头怒吼，“你干什么！”

他落地，挡在我和井口之间，背对着我，声音低沉而急促：“你不能碰它！那是‘死之法则’的核心，直接接触，你的魂魄会被瞬间污染！”

“我本来就要魂飞魄散！”我嘶声道，“让开！”

“不行！”他转过身，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念衡已经走了，我不能再看着你去死！”

“那是我的选择！”

“那也是我的孩子！”南君寒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凄厉，“冷小樱，你恨我，怨我，我都认。但念衡……他是我的骨血！你带着他去送死，问过我这个父亲吗！”

我愣住了。

父亲。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心里。

南君寒看着我，眼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痛苦。“三百年前，我害死了你。三百年后，我又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小樱，我不能再看着你也……”

他话没说完，井底的怪物再次暴动。

那只黑气巨手被南君寒一击打伤，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被彻底激怒。更多的黑气从井口喷涌而出，凝结成第二只、第三只手，像无数触须，疯狂挥舞着抓向周围的一切。其中一只直取南君寒的后心。

“小心！”我下意识喊道。

南君寒头也不回，反手又是一道莲印拍出，将那只手击散。但更多的触须缠了上来，他被迫转身应战，白衣在翻涌的黑气中时隐时现，像风暴中的一叶白舟。

萧景然的结界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破碎。他喷出一口血，单膝跪地，但双手依旧死死维持着结印的姿势，用残余的妖气在院子周围布下第二层、更薄弱的屏障。

“小可怜！”他咬牙喊，“快！我撑不了多久！”

我看着南君寒在黑气中艰难支撑的背影，又看看井口那只重新锁定暗红光点的巨手，心脏像被两只手往不同方向撕扯。

一边是复仇，是给念衡一个交代，是结束守祠人三百年悲剧的执念。

一边是……一个刚刚承认自己是父亲、正在拼命保护我的男人。

“南君寒！”我最终喊道，“帮我拦住那些触须！十息！只要十息！”

他猛地回头，染血的脸上露出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决绝的点头。

“好！”

话音落下，他周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冥之光。无数白色莲花虚影在他身后绽放，又瞬间凋零，每一次绽放凋零都释放出庞大的净化之力，将扑上来的黑气触须大片大片蒸发。

他在燃烧本源。

为了给我争取十息时间。

我闭上眼，不再看他。全部心神沉入左手掌心那道符，沉入体内奔涌的两股力量。

守祠人的传承在血液里咆哮，念衡的馈赠在灵魂深处燃烧。它们融合、攀升，最后化作一道炽烈到极致、却又无比纯粹的金色光流，从我右掌迸发。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拍向暗红光点。

我拍向了那件放在井沿上的、发光的红绸襁褓。

掌心接触绸面的瞬间，襁褓上所有被我用精血描摹过的符文同时亮起，像活过来一样脱离绸面，在空中交织、重组，最后化作一个复杂到极致的金色法阵。

法阵缓缓旋转，中心位置，正是那只黑气巨手掌心的暗红光点。

“以守祠人之血为引，”我低声诵念，每个字都像敲在灵魂上，“以平衡之息为饵，以三百年因果为锁——”

法阵光芒大盛，将整个井口笼罩。

井底的怪物发出惊恐的尖啸，它想缩回手，但法阵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那个暗红光点。黑气疯狂挣扎，却无法挣脱。

“——引汝出窍，断汝归路，碎汝根本！”

最后一个字落下，我右掌狠狠一握。

虚空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掐断了。

暗红光点骤然停止搏动，像被冻结。紧接着，无数细密的金色裂纹从光点表面蔓延开来，像破碎的琉璃。

井底的尖啸变成了凄厉的哀嚎。

整个枯井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的崩塌，是某种更深层的、法则层面的崩解。井壁上的石头没有碎裂，却开始变得透明、虚幻，像要消失在空气中。

南君寒耗尽最后一丝力量，将最后几根黑气触须震散，踉跄后退，靠在一块断墙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

萧景然也脱力倒下，大口喘气，但盯着井口的眼睛亮得吓人。

成了。

法则碎片的核心，被锁住了。

接下来，只要给它最后一击——

“小心！”

南君寒和萧景然同时嘶吼。

我猛地抬头。

井口上方，不知何时凝聚了一团浓稠如墨的黑云。云中，一只巨大的、完全由黑暗构成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不是井底怪物的眼睛。

那是……

“天道之眼。”萧景然的声音在发抖，“它感应到法则碎片被触动……亲自来了。”

那只眼睛漠然无情，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然后，它看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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