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晨光中的吻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像一把金色的梳子，轻轻梳理着房间里的昏暗。

林薇安从漫长的昏睡中缓缓醒来，意识像是漂浮在温水里，模糊而柔软。她首先感觉到的是喉咙的干涩，然后是额头上温凉的触感——一块叠得方正的毛巾，已经半干。

她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

然后她看见了顾霆渊。

他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床沿，一只手还握着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腕。他睡着了。

林薇安从未见过这样的顾霆渊。

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他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里有淡淡的青黑——是疲惫的痕迹。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家居服，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晨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将冷硬的轮廓柔化了。

原来他睡着时，也会有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他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得并不紧，却有一种稳定的、不容挣脱的力道。体温透过皮肤传来，是干燥而温暖的热度。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高烧，眩晕，继母水军掀起的舆论风暴，基金会账目被恶意质疑的愤怒，还有……顾霆渊推开卧室门进来时，那张冷得能凝出冰的脸。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用她从未听过的阴鸷语气：“我不管对方是谁，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造谣账号的永久封禁报告，以及幕后操纵者的全部信息。否则，法务部明天集体辞职。”

然后他走到床边，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再然后……是断断续续的片段。苦味的药，递到唇边的温水，他不太熟练却格外小心扶起她的动作，额头上更换的毛巾，还有昏沉中，她因为噩梦啜泣时，那只轻轻拍着她背的手，和低沉的、不太自然的安抚：“没事，我在。”

他真的守了一夜。

这个认知让林薇安心口某处，像是被羽毛尖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而酸软的悸动。她一直知道他们之间有一种日益牢固的同盟情谊，有一种彼此欣赏的默契，甚至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吸引。但直到此刻，看着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人人畏惧的男人，就这样毫无形象地蜷在椅子里，握着她手睡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某种东西正在冲破坚冰，汹涌而出。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抬起了另一只没有被他握住的手。

指尖悬停在他眼前，微微颤抖。

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垂下的睫毛。

触感比她想象的更柔软。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那双眼睛倏然睁开。

没有刚醒的迷茫，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睁开的刹那就已经恢复了清明锐利，如同蛰伏的鹰隼。林薇安的手指僵在半空，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想缩回手。

可他动作更快。

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意图逃离的指尖。他的手掌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指尖，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四目相对。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窗外早起的鸟鸣，和她自己陡然失控的心跳声。他的目光太深，像是要把她吸进去，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浓烈得让她心慌。

“我……”她想解释，声音却干哑得不成样子。

顾霆渊没有给她机会。

他握着她的手指，缓缓地、坚定地将她的手带到他唇边，在那因为发烧而有些脱皮的指尖上，印下一个干燥而灼热的吻。

林薇安全身一颤，呼吸停滞。

然后，他倾身过来。

带着晨间清冽的气息和独属于他的冷冽味道，他的影子笼罩了她。她的背脊下意识绷紧，眼睛微微睁大，看着他越靠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

那个吻，最终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不同于指尖那一触即分的轻触，这个吻停留了片刻。他的唇温热而柔软，印在她残留着些许汗意的皮肤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当他退开时，林薇安仍然处于某种恍惚的状态，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顾霆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常年覆盖的冰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光透了出来。

“还难受吗？”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比往常任何时刻都要柔和。

林薇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不知道在表达什么。她想说“不难受了”，又想问“你为什么亲我”，可话到嘴边，全都堵住了，只化作脸颊上无法控制蔓延开的滚烫热度。

顾霆渊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很轻，却震动了他的胸腔，也震动了两人之间近乎凝滞的空气。他伸手，再次探了探她的额头。

“烧退了。”他宣布，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饿不饿？钟叔熬了粥，一直温着。”

“你……”林薇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细弱，“你一直在这里？”

“嗯。”他坦然承认，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某个病人半夜抓着我的手不放，哭着要找妈妈。”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调侃。

林薇安的脸更红了，简直要烧起来：“我……我没有……”

“你有。”顾霆渊打断她，重新在床边坐下，目光专注地看着她，“不过，我不介意。”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晨光越来越盛，金辉洒满半个房间，将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也照亮了她眼中无法隐藏的慌乱与悸动。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夜，那些无声的维护，那些严厉却有效的教导，还有这一夜毫无保留的守护……无数画面闪过脑海，最终汇聚成眼前这个人清晰的面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甜蜜。昨日之前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条名为“契约”的界限，在这个晨光熹微的病房里，被一个额头吻，轻柔而坚定地模糊了。

顾霆渊没有再说更多，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她的手背。

良久，林薇安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动作。

顾霆渊却猛地收紧了手指，将她整只手牢牢包裹进掌心。

窗外，鸟儿叫得更欢快了，新的一天已然来临。而某些蛰伏已久的东西，也终于破土而出，在这满室晨光中，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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