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蓝晶星球

降落舱轻轻一震，触地感从脚底传来，像一声低沉的叹息。

何曦坐在舷窗边，望着外面那片陌生的星空。三颗恒星正从不同的方向缓缓升起。

一颗偏橙红，一颗淡金，还有一颗是浅浅的蓝白色。它们的光芒交织在一起，把整个星系染成一种地球上从未见过的瑰丽色彩，像熔化的宝石在缓缓流淌。

她的手心全是汗。

从被那支巡逻舰队包围开始，她的手心就没干过。此刻舰队已经消失在虚空中，但那短短几分钟的经历，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她不是没见过危险。

在地球上，她面对过那么多异常生物，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扭曲畸变的怪物。她能保持冷静，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做出正确的判断。

她以为那就是勇敢。她以为那就是临危不惧。

但那一刻，当那支满编的巡逻舰队出现在舷窗外时，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深刻的东西——是对自身渺小的恐惧。

那些舰船太大了。

旗舰的舰身完全遮蔽了整个舷窗，像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钢铁山脉。护航舰散开时，她清晰地看见它们侧舷的武器阵列——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每一门都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巨大。

她想象着那些武器充能时的光芒，想象着它们发射时的威力，然后意识到：如果那支舰队想摧毁她们这艘小小的飞船，连一秒都不需要。

她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她甚至来不及害怕，就已经被恐惧彻底吞没了。

那一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人类在宇宙中，真的只是一粒微尘。地球上的那些战斗，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放在这无垠的星空下，什么都不算。

“害怕吗？”源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何曦转头看他。他站在舱门边，正在检查随身携带的物品。他的动作依然很稳，表情依然很淡，像是刚才那支舰队从未出现过。

“嗯。”她没有掩饰。

源流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何曦从里面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他没有同情自己，更不是安慰，而是深刻的理解。

那种只有经历过同样恐惧的人，才能给予的理解。

他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有些生疏地拍了拍她的肩。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力道也不太对，像是不知道该用多少力气才合适。但何曦感觉到了那只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十分的温暖。

“没事了。”他说。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不过声线更加稳重。

不是敷衍的安慰，更像是陈述事实那样，“那颗恒星距离我们多少多少光年”似的，平静而确定。

何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星际联盟，”她问，声音还有些发紧，“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源流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舷窗外那片瑰丽的天空，像是在脑海里组织语言。

“类似于地球上最富有的国家框架。”他缓缓开口，“由各个星域自发加入的机构，每隔一段时间，经过议会选举产生管理者，号令星盟。如有违抗，终身驱逐，不再受星际联盟保护，自生自灭。”

何曦认真地听着。

“蓝晶星球被星际联盟视为母星，”源流继续说，“所有的星盟级决策机构，都在这里设立总部。星盟议会大厦，星盟最高法庭，星际学院，星际管理局……几乎最先进的科研院都在这个星球上。”

源流望向那颗璀璨的蓝色星球，突然不说话了。

“也正因此，蓝晶星球上没有贫民和奴隶。”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曦转头，看见那团柔和的光晕从舱门口飘进来。临渊今天的状态很放松，光晕的流转比平时更加舒缓，边缘泛着淡淡的暖橙色。

“哪怕是蓝晶星球上最底层的普通百姓，”临渊继续说，“也都是在星盟编制内工作。要是放在其它星系，他们的出身可谓是非富即贵。”

何曦愣了一下，摸不着头脑，只好追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源流接过话头，“蓝晶星球的清洁工，在其他星系可能被当成精英人才引进。这里的助理研究员，放到边缘星域能直接当教授。并不是因为他们本身更优秀，而是因为他们拥有整个星盟最顶级的资源和最稳定的上升通道。”

何曦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地球上的某些地方——那些资源高度集中的城市，那些拥有最好教育、最好医疗、最好机遇的人群。

她想起那些从偏远山村考出来的孩子，要付出多少倍的努力，才能在城市里站稳脚跟。

原来这些道理，放在宇宙也是一样的。

何妁的声音从舷窗边传来，平静而专注：“我们要去见的人，身份恐怕也不一般吧？”

源流看向她。她面朝舷窗的方向，像是在欣赏那片她看不见的天空。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画得格外柔和。

“玛莉亚·拂晓，副研究员。”他说，“她是一位杰出的能量生命形态学家，对未知文明充满好奇与尊重。她在蓝晶星球上一个融合传统与现代的能量研究所工作。”

何曦好奇地问道：“这些信息，是来自神秘女士给的坐标晶体里的数据吗？”

源流点了点头。

“蓝晶星球，”她又问，“和地球像吗？”

这次回答的是临渊。

那团光晕飘到舷窗前，轻轻震动了一下。那是她在调取数据库的惯用动作。片刻后，一组立体图像在舱内缓缓展开。

那是一颗星球。

蓝绿色的，比地球略大，表面覆盖着螺旋状的云层。海洋是深邃的靛蓝，陆地是层次丰富的绿——从浅翠到墨绿，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刷一层又一层晕染过。

两极有白色的冰盖，赤道附近有一圈淡淡的光环，那是人造卫星和空间站组成的环状结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和地球有些像，”临渊的声音从光晕中传来，“不过气候更加温和，环境更加优美。”

图像开始拉近。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大片森林。

何曦被眼前的景色所震撼，她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地球上没有任何一片森林能与这里相比。

那些树木高得惊人，最矮的也有近百米，最高的几株几乎刺破云端。它们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像巨大的伞，树冠平展开来，覆盖数公顷的土地；有的像塔，笔直地向上生长，树干上缠绕着发光的藤蔓；还有的像是活着的雕塑，枝干扭曲成不可思议的形状，每一根线条都充满韵律感。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洒下来，被那些发光的藤蔓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林间飘浮、游荡、缓缓坠落。那些光点是淡金色的，落在树叶上，落在草丛里，落在蜿蜒流淌的溪水中，把整片森林染成一个童话般的世界。

“淡水资源丰富，”临渊继续介绍，“绿化率达到88%。这些森林覆盖了星球表面的大部分陆地面积，并且全部受到严格保护。星盟法律规定，任何开发行为不得破坏原生植被，违者将被剥夺公民权。”

图像切换。

一条河流出现在视野中。

那河水是浅蓝色的，不知道是天空的倒影，还是它本身的颜色。河面宽阔平缓，水流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铺满的鹅卵石，还有在水中悠然游动的鱼群。那些鱼也是蓝色的，从浅蓝到深蓝，像是把整条河染成了流动的色谱。

河两岸是绵延的草地。草叶细长柔软，在风中轻轻起伏，像一匹无边无际的绿绸。远处有动物在饮水，长着蓬松长毛的，体型像地球上的鹿，但头上没有角。它们听见了什么动静，一齐抬起头，朝某个方向望了几秒，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饮水。

“矿产资源富裕且质量极高。”临渊说，“蓝晶星球的名字就来源于此——地壳深处蕴藏着大量的蓝晶矿，那是一种能够高效传导能量的稀有矿石，整个星盟百分之七十的蓝晶都产自这里。”

图像再次切换。

这次是城市。

但何曦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一座城市。

那些建筑太高了。每一栋都高得不可思议，像是把地球上最高的摩天大楼叠起来，再叠起来，一直叠到云端。

但它们并不笨重——纤细的轮廓，流畅的线条，外立面覆盖着某种半透明的材料，能隐约看见内部的构造。阳光穿透那些材料，把整座建筑染成通透的、温润的、会呼吸的样子。

建筑之间没有地面街道。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空中走廊。有些是透明的管道，飞行器在其中穿梭；有些是开放的栈桥，人们在上面步行；还有些是纯粹的、没有任何实体支撑的光带，行人踩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光痕，然后缓缓消散。

“这是蓝晶星球最大的城市星轨城，同时也是首都。”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星盟议会大厦和星盟总部都在这里。常住人口约八百万，流动人口是常住人口的三倍以上。”

何曦望着那座悬浮在空中的城市，久久说不出话。

她忽然想起地球上那些拥挤的街道、灰蒙蒙的天空、永远修不完的地铁。她想起那些在格子间里上班的人，那些挤在出租屋里做梦的人，那些终其一生也买不起一套房子的人。

而这里的人们住在云端！

何妁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那些建筑，”何妁问，“有楼梯吗？”

何曦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源流也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几乎可以算是一个笑容了。

“有。”他说，“所有公共交通设施都有无障碍通道。而且城市地面的交通网络比空中更发达——那些真正需要脚踏实地的人，反而是这座城市最优先考虑的对象。”

何妁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起。

舱门在这时缓缓开启。

异星的空气涌进来，比地球略凉，带着某种陌生的、清洌的气息。

像是雨后的森林，又像是雪融后的山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知来自哪种植物的花朵。

源流第一个走出舱门。

何曦跟在后面，扶着何妁。临渊的光晕漂浮在她们肩侧。

踏出舱门的那一刻，何曦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停住了脚步。

降落场建在一处高地边缘。放眼望去，整片大地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近处是绒毯般的草地，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稍远处是那条浅蓝色的河流，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森林，树冠起伏如海浪，一直绵延到天边。

而在那一切的尽头，是星轨城。

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用整块水晶雕刻而成的艺术品。空中走廊纵横交错，飞行器无声地穿梭，行人在光带上漫步，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三颗恒星从不同角度照耀着那座城市，把它变成一座悬浮在天空中的、会发光的城堡。

“好美。”何曦轻声说。

何妁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没有看见那些景色，但她能感觉到——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比地球更暖，风中有三种不同的花香交织，远处传来的声音既陌生又悦耳，像某种轻柔的乐器在演奏。

“和地球完全不一样。”她说，“但也很美。”

源流站在她们身边，沉默地望着远方。

他没有说话，但何曦注意到他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也许是因为这里确实很美，也许只是因为这温暖的阳光让任何人都难以保持冷硬。

临渊的光晕微微颤动，像是在深呼吸。

“这个星球，”何妁开口称赞，“这里的能量场非常纯净，令人感觉太舒服了。”

何曦点点头，她也感觉到了。

那种说不清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舒适感。像是整个人被温暖的水流包裹，又像是躺在晒过太阳的被子里，从皮肤到骨髓都在慢慢放松。

“走吧。”源流终于开口。

他迈步向前，踏上蓝晶星球柔软的土地。

何曦扶着何妁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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