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去找玛莉亚

第十天。

飞船在跃迁通道中平稳滑行，舷窗外是永无止境的流光。何曦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航行节奏，早上起床，下午喝茶，一整天都可以看星星，听源流偶尔讲解某个星系的构成。

何妁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坐在舷窗边，用皮肤感受那些来自亿万光年外的光脉冲。

但这一天，源流没有像往常那样出现在餐厅。

何曦端着泡好的星雾草茶，在船舱里找了一圈，最后观察舱找到了他。

他背对着舱门，站在那面最大的全景舷窗前。窗外是一片稀疏的星区，恒星之间的距离很远，黑暗占据了绝大部分视野。他的身影在那些稀薄的星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缘的植物。

“源流？”何曦轻声问道。

他没有回头。

何曦走近几步，在他身后停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轮廓，下颌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出什么事了？”何妁也一路摸索跟了过来。

“我有些事，应该告诉你们。”

何曦在他身边站定，和他一起望着窗外那片近乎虚无的星空。何妁站在舱门口，微微侧着头，像在倾听什么。

源流转过身，他的眼睛很红。

不像是刚哭过的，血丝是从眼底深处漫上来，把整个眼眶染成浅淡的绯色。那是何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悲伤、愤怒和极致的压抑。

“我们出自光璇族。”他说。

何曦微微一怔。

“我的本体，”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像是在审视一件陌生的东西，“和临渊一样，是你们人类无法用肉眼直接看见的光璇。”

光璇，是最纯粹的能量态生命。

何曦想起第一次在飞船舱内看到临渊的情景——那团悬浮在空中的、不断变换形态的柔和光晕，像有生命的水银，又像凝固的极光。

“我们一直飘荡在天垣星域的核心地带。”源流继续说，声音又变得平静，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那里是我们的母星域，我们从有记忆起就在那里生活。”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透过那层金属舱壁，看见了遥远的故乡。

“无忧无虑。”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平静生活了很多年。”

何曦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从未示人的东西。

“直到不久前。”源流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一艘来自星际联盟的无人科考船——”

他停顿了。

舷窗外的星光静静流淌，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何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没有触碰他，只是站在那里，把自己的存在变成一个安静的陪伴。

“给我们带来了灭顶之灾。”这句话落进船舱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灭顶之灾。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却重得能把人压进深渊。

何曦张开嘴，想问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源流睁开眼。

那双眼睛比刚才更红了，但里面没有泪。也许他的种族不会流泪，也许他的眼泪早已在漫长的逃亡中流干了。

“那艘船探测到了我们的能量波动。”他继续说，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他们发现了光璇族的存在。一个纯粹能量态的、能够与宇宙本源共振的文明。这在星际联盟的档案库里是绝密级别的发现。”

“然后呢？”何曦轻声问。

源流看向她。

那一眼很长，长得让何曦心头发紧。

“它将我们的本体搅碎，带着数据跑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久未出鞘的宝刀终于被拔出。“好在我们光璇族可以封闭星域，阻止外部侵略，让他们找不到入口。”

何曦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你们……”

“我们崇尚和平，没有武装。”源流垂下眼睛，“光璇族从来不发展武器。我们以为宇宙足够大，可以容下所有不想打仗的文明。我们错了。”

他的拳头攥紧，骨节泛出青白色。

“好在我们的体质特殊，通过特殊手段，暂时封存了整个星域，我的族人处于被濒临寂灭的边缘。”

“什么是濒临寂灭？”何妁问。

“能量核心受到不可逆损伤，意识正在缓慢消散。像一盏灯，油尽了，火苗还在挣扎，但已经撑不了多久。我的族人像琥珀里的昆虫，悬浮在里面。睡了活着，但随时会死去。”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舷窗外那片虚无的星空。“族人在等我们回去。”

何曦的眼眶湿了。

她看着源流的背影，那个总是沉默的、冷硬的、把自己包裹得像一块岩石的背影。此刻那道背影在星光下微微颤抖，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我们的体质非常特殊，”他的声音很低，“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就能救他们。”

“什么方法？”何妁开口问。

源流转过身，他望向何曦。

那一眼让何曦的心猛地揪紧。

“只要能启用经络星图里的调律手法，就能解救他们。”他说。

何曦愣住：“什么是调律手法？”

源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在全息投影面板上轻点几下。舱内的光线暗下来，一组复杂的立体影像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一片星域，被笼罩在一张巨大无比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网里。无数光丝纵横交错，编织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图案，像人体经脉，又像星图。

“这就是天垣星域现在的状态。”源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封存。停滞。时间凝固在毁灭前最后一刻。”

他顿了顿。“而能让它重新运转的，就是调律手法。”

影像再次拉近。网的中央，有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那里有无数光丝汇聚、缠绕、打结，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紊乱节点。

“传说中，”临渊的声音忽然响起。

何曦转头，看见一团柔和的光晕从舱门外飘进来。

那是临渊，他第一次以完整的能量形态出现在她们面前，类似人类的形体，是一团不断变化的、温暖而明亮的光。

那光在黑暗中缓缓流转，像有生命的海蜇，又像凝固的极光。

“星际按跷师一脉传承的手法，”临渊继续说，声音从那团光晕深处传来，温和而悠远，“能梳理错乱的星脉，能治愈光璇的死疾。”

何曦倒抽一口冷气。

“你们觉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就是星际按跷师的后裔？”

临渊没有回答。那团光晕静静悬浮在半空，像是在等待什么。

何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而若有所思：“倒也不是不可能。”

何曦看着姑姑。

何妁的眼睛望向虚空中的某处，表情很专注，像在拼凑一块巨大的拼图。

“爷爷教你的那些，”她说，“针法、脉法、气血运行的规律。还有那块玉石。”

玉石。

何曦下意识地抬手，触碰颈间那枚贴身佩戴的挂坠。

那是何氏继承人代代相传的信物，据说是何氏第一位医者留下的遗物，至少有两千多年历史。温润的玉质贴着皮肤，带着她体温的暖意。

“不是我们觉得。”源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调出另一组全息图像，那是一段极其古老的影像资料——画质模糊，不断闪烁，像是跨越了太过漫长的时间与空间。

“事实证明你就是。”

影像开始播放。

那是一片陌生的星域，恒星的光芒比太阳更冷，行星的表面覆盖着紫色的植被。一群形态各异的人影站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有人类，有类人，还有纯粹的能量态生命。他们正在举行某种仪式。

影像的视角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简朴的深色长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面容清瘦，但目光极其明亮。她的手里握着一块玉石。

何曦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那块玉石，和她颈间佩戴的那块，一模一样。

影像中的女人抬起手，将玉石轻轻按在那座巨大建筑的门扉上。门扉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然后缓缓开启。那群人影鱼贯而入，消失在门后的光芒中。

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很久以前，”源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星际按跷师还没有销声匿迹时，我们光璇族经常与之打交道。他们帮我们梳理星脉，治疗能量核心的疾病。作为回报，我们为他们提供宇宙中最纯净的共振频率。”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离开时，给了我们一个追踪器。”

他调出第三组影像。

那是一个极其精密的装置——无数细小的光点构成一个立体的图案，在不断旋转。图案的中心，有一个微弱但持续闪烁的亮点。

“它可以找到星际按跷师的后裔。”

源流看向何曦。

“我见到你的第一天，它就亮了。你脖子上的玉石，当时应该也有所感应，比如更热了。”

何曦沉默了。

她再次触碰颈间的玉石。那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穿过皮肤，渗进血液，一直抵达心脏深处。她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无法成形的热气。

两千多年。

何氏的第一位医者。

经络星图。调律手法。

那些爷爷手把手教她的针法，那些她从小背到大的口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关于气血运行和经脉走向的记忆——它们不是古老的传说。它们是遗产。是一个跨越了两千年的、等待被激活的传承。

“我……”她刚一开口，舱内的光线忽然一变。

警报。

红色的光芒开始闪烁，伴随着低沉而急促的蜂鸣声。智能防御系统的声音在舱内回荡，冰冷而机械：“警报：星际巡逻舰队逼近。重复：星际巡逻舰队逼近。预计接触时间：三分钟。”

何曦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这算是……”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宇宙警察吗？”

源流已经走到操作台前。他的手指在面板上飞快地敲击，调出一系列复杂的参数和影像。

全景舷窗外的景象随之切换——原本虚无的星空被一个逐渐放大的光点取代。

那是一组舰队。

一艘旗舰，三艘主力舰，六艘护航舰，排列成标准的巡逻编队。

舰体是深空灰，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舷窗和武器挂载点，在恒星的照耀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领头的那艘旗舰比其他舰只大出近一倍，舰首巨大的扫描阵列正在缓缓转动，像一只正在搜寻猎物的眼睛。

“没事。”源流的声音很稳，但何曦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绷紧，“我们有神秘女士赠予的合法寻亲坐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类似你们地球人的合法护照。还是盖过真海关章的那种。”

何曦愣了一下，然后会心一笑，那笑容很短暂。

舷窗外，舰队越来越近。护航舰散开，呈扇形包围了飞船的航线。

旗舰缓缓前出，巨大的舰体几乎占据了整个舷窗的视野。何曦能看见舰身上的一些细节——舷窗里的灯光，炮塔的转动，还有舰首那个巨大的、正在发出脉冲光芒的通信阵列。

一个声音在舱内响起。

不是从通信设备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某种超越语言的、可以直接被理解的精神波动。

“前方不明飞船，请保持现状，暂停引擎。”

那声音威严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请出示合法的坐标，验明身份。”

源流的手停在操作台上方，悬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那枚淡蓝色的数据晶体——神秘女士赠予的信物，放在操作台的数据传送槽里。

晶体落进凹槽的瞬间，一道柔和的光芒从槽内亮起，沿着传输线路迅速流向飞船的发射阵列。

“坐标发送中。”智能系统的声音响起。

舷窗外，旗舰舰首的扫描阵列停止转动。漫长的三秒。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冰冷中多了一丝温度：“验证通过。”

何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欢迎来到星际联盟母星——蓝晶星球。”

那声音说完这句话，原本包围着飞船的舰队开始移动。护航舰收拢阵型，缓缓退到两侧；旗舰微微调整航向，舰身倾斜，让出正前方的航道。

一条路。

在舰队的簇拥下，那条路笔直地延伸向远方。

路的尽头，有一颗正在逐渐变大的行星——蓝绿色的，表面覆盖着螺旋状的云层和璀璨的光点。

那是蓝晶星球。星际联盟曾经的权力中心，如今依然繁华的母星。

源流望着那颗星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叹息，轻到几乎被飞船的引擎声盖过。

但何妁还是听见了。

“看样子，”他说，“只能先去蓝晶星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刚刚取出的数据晶体上。淡蓝色的光芒在掌心闪烁，像一颗缩小的星星。

“先去找到玛莉亚·拂晓。将经络星图完全解密。”

他闭上眼睛。原本他是想先回家，亲眼确定族人最新情况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声，消散在舱内流转的空气里：“再返回天垣星域……解救族人……”

舷窗外，蓝晶星球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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