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起宇宙旅行
源流赶回何氏中医馆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
他在山路上走得不算太急。
早晨离开时踏过的石板路,此刻重新踩在脚下,竟生出几分陌生的眷恋。
夕光从西边的山脊斜斜地漫过来,把村巷染成暖融融的蜜色。
进入村子后,他放慢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想这么快就走进那扇门。
何氏中医馆的院子烟囱正冒着炊烟。不是那种浓烈的、呛人的烟,是细细的、淡淡的青灰色,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被晚风轻轻吹散。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烟发了很久的呆。
“哟,咋滴啦,还不进来?”萧雪见在二楼,看见源流在大门口发呆,笑道。
无奈,他推门而入。
餐厅里,何曦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有些细瘦,但动作依然麻利。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像窗外的夕光一样暖。
“回来了?正好,汤刚出锅。”她放下菜碟,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饿了吧?山里凉不凉?”
源流进屋坐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何曦这样自然而然的、不假思索的关切,让他有些无措。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嗯。”
她并不在意他的寡言。
萧雪见把碗筷摆好,往源流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看你瘦的。小曦说你总是不好好吃饭。”她叮嘱道。
源流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完了它。
何曦的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刚洗过澡;何妁的手上换过新的纱布,包扎得很整齐,是萧雪见的手艺。
何妁挨着何曦坐下,何曦替何妁布菜,轻声告诉她哪道菜离她近、哪道菜有些烫。
“源流,”何妁忽然开口,“你的事办完了?”
源流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知道她会问。他从没对她说过进山做什么,她也没追问过。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不说的,她就不问。
但此刻他即将开口说的事,将打破这份沉默。
“办完了。”他说,“飞船修好了。”
何曦的筷子悬在半空,何妁微微侧过头。萧雪见正舀汤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把汤碗轻轻放在源流手边。
没有人说话。
窗外传来老梅花树在风中摇曳的声音。远远的,有狗吠,有孩子的笑闹,有某户人家收衣服时竹竿碰落的轻响。这些日常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整个村子都在侧耳倾听。
源流垂下眼睛。
“明天,”他说,“我想带她们走。”
“离开地球。”他的声音很轻。
萧雪见没有抬头。她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轻轻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
萧雪见像往常一样劝菜,何曦像往常一样给何妁布菜,何妁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咀嚼。
源流也像往常一样话很少。一切都没有变化,但一切都不同了。
饭后,何曦帮母亲收拾碗筷。她端着摞起的碗碟走向厨房,萧雪见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在水槽边站定。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沉默。
“妈。”何曦开口。
萧雪见接过她手里的碗,浸入水中。“嗯。”
“你……不问问我们去哪里?”
“问了又怎样。”萧雪见的声音很轻,水声几乎把它盖过去,“问了,能拦住你们不去吗?”
何曦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萧雪见低头刷碗,动作和缓,一圈一圈,像做了一辈子的那样熟练。她的侧脸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疲惫。
“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他说,小曦这孩子,命里注定要飞得很远。留不住的。做长辈的,别做她的绳,要做她的风。”
她的声音有些抖,但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那时候我不爱听这话。我想,什么风不风的,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就想她平平安安在身边,有什么错。”
她停顿了一下,“现在我想明白了。你爷爷是对的。”
她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转过身,面对何曦。
“我不拦你。你们姑侄俩,都不是能在笼子里好好活的人。”她的眼睛红了,但嘴角带着笑,“去吧。去飞。”
何曦扑进她怀里。
萧雪见抱着她,像抱着很多年前那个刚学会走路就踉跄着往外跑的小姑娘。那时她总担心她一松手,孩子就会摔倒。
现在她终于学会了松手。
“照顾好阿妁,”她抚着何曦的头发,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什么,“她眼睛不方便,心却比谁都亮。外面世界大,别让她迷路。”
“还有源流。”她顿了顿,“那孩子看着冷,其实心热。你们陪陪他。”
何曦在她肩头用力点头,泪水濡湿了她的衣襟。
萧雪见没有哭。至少这一刻,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何妁坐在堂屋里,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杯壁的温度从指尖传来,一点一点散去。
她知道何曦在厨房和嫂子说话,知道源流站在院子里。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但节奏有些乱。
他没有进屋。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门槛的高度她记得很清楚,无需探路,一步跨过,稳稳落在石板地上。
“源流。”
他转过身。
何妁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种注视没有恶意,只是很专注,像在等待什么。
“明天……”她开口,又停住。
风从梅树那边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冷香。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倾听风里的什么。
“天垣星域,”她说,“离这里多远?”
源流沉默了几秒。
“以地球的计量单位,大约八万四千光年。”他说,“但飞船不直接飞过去。通过折叠空间跃迁,实际航程约十一个昼夜。”
“十一昼夜。”何妁重复。
“嗯。”
“那边的气候如何?温度,湿度,大气成分?”
源流愣了一下。他没料到她问这些。
“如果有需要,可以模拟至与地球完全相同。”他回答,“例如,我这个人类的外表……”
何妁点点头。她依然捧着那杯凉茶,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
“那还好。”她说,“我以为会更难适应。”
源流看着她。
她的盲眼望向虚空中的某处,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意。那不是苦笑,也不是强颜欢笑。那是一个真正在思考、在准备的人,平静接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何妁。”他忽然开口。
何妁微微一怔。
“飞船的维生系统,”他说,“可以模拟地球的环境参数。温度、湿度、光照周期。餐厅里有模拟舷窗,可以投射你想看到的任何景色。厨房的料理设备内置三万多种星域菜谱,如果需要,也可以下载地球菜系的数据库。”
他顿了顿,“不会让你们太想家的。”
何妁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其实我不怕想家。”
她把那杯凉茶放在身边的石墩上,站起来,转向院门的方向。她看不见老梅花树,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此刻满树的花朵正在夜风里静静开放,明天清晨将落满一地淡粉。
“家是带得走的,”她说,“放在心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源流站在院门口,背上那只从不离身的战术背包。何曦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爷爷留下的医书,还有萧雪见连夜给她缝的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晒干的草药和一小包故土。
“山里湿气重,泡水喝。”萧雪见把布袋系在她背包带上。
何曦点头,不敢开口。
何妁的手里攥着那包萧雪见塞给她的梅花干。花瓣已经烘得很干,轻轻一碰就碎成屑,但香气还在,清清冷冷的,像昨天傍晚的风。
“去吧,”萧雪见站在门槛上,没有送出门,“趁天色好,早些走。”
何曦看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花白的鬓发染成淡淡的金。她的身形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妈——”何曦含着泪叫了一声。
“走吧。”萧雪见打断她,声音有些颤,但依然稳稳的,“飞稳了,记得有机会给家里捎个信。”
何曦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她转身,大步走向巷口。何妁跟在源流身侧,脚步很稳。三个人的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淡去的墨痕。
萧雪见站在门槛上,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
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转身,穿过堂屋,爬上楼梯,推开通往楼顶药草园的木门。
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她亲手种下的那些草药还在——当归、黄芪、薄荷、艾草,在微凉的空气里轻轻摇曳。
她走到围栏边,扶着冰凉的铁艺扶手,望向远处半山腰的方向。
那里有个山洞。
她看不见它,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晨雾渐渐散了。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浅金,然后是橘红。太阳从山脊线后探出第一缕光,把整个山谷照亮。
萧雪见站在药草丛中,泪流满面。
她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抬手擦泪。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让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那些草药沐浴着她的眼泪,在晨光中舒展叶片。
飞船冲破大气层的那一刻,何曦感到身体轻轻一沉。
不是疼痛,不是恐惧。那是一种奇异的失重感,像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手托起,又轻轻放下。
舷窗外原本蔚蓝的天空迅速变深,从浅蓝到靛蓝,从靛蓝到近乎墨色的紫……
窗外有星星。
无数的星星。
何曦屏住了呼吸。
她见过星空。地球上任何一个晴朗的夜晚都能看见星空。但这不是她熟悉的星空。
没有大气层柔化星光,每一颗星都像刚刚打磨过的钻石,边缘锐利,光芒冷冽。
有些星是白色的,有些偏蓝,有些泛着淡淡的橙红。
它们密密匝匝地铺满整个舷窗,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像一匹织进了亿万光点的黑天鹅绒。
“那是猎户座吗?”她指着舷窗外一片熟悉的星群,又不太确定。
源流站在她身后,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是。”他说,“但从这个角度,和地面观测的方位略有偏移。”
何曦久久凝视着那七颗星——她从小就会辨认的腰带和佩剑。
它们还在那里,依然排列成她熟悉的样子。只是此刻,它们不再是悬挂在天顶的遥远光点,而是与她并肩同行的旅伴。
“像小时候看星星,”她轻声说,“只是现在自己也变成星星了。”
何妁坐在舷窗边,面朝那片璀璨的星海。
她看不见那些光,但她能感觉到它们。
飞船的舷窗不是普通的玻璃,内嵌了多维光场感应层,能将可见光谱以外的辐射转化为细微的触觉反馈。
当一颗恒星的光芒穿过舷窗落在她脸上时,她能感知到那微弱的、温热的脉冲。像有人用极轻极轻的羽毛,拂过她的面颊。
“这颗星是蓝色的,”何曦在她耳边低语,“很亮,边缘有一点晕。”
何妁微微仰起脸,迎接那片蓝色的光。
“它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源流说,人类还没给它命名。”
何妁弯起嘴角。
“那我可以给它起个名字吗?”
何曦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当然。”
何妁想了想。
“叫梅花吧。”
她伸出手,隔着一掌的距离,轻轻触碰那片光。脉冲在她的指尖跳动,细密而绵长,像风吹过花枝。
“梅花星。”她轻声说。
何曦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何妁的侧脸,看着她嘴角那抹安静的、满足的笑。她忽然觉得,小姑虽然看不见星星,但星星看见了她。
餐厅在飞船二层,是一个不算很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的空间。
舷窗是模拟的,但源流没有告诉何曦。他设置了实时投影模式,窗外是真实的宇宙影像,只是经过降噪和调色处理,让人眼看起来更舒适。
餐桌是浅原木色,边缘做了圆角处理,桌面内置恒温系统,汤放在上面永远不会凉。
何妁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
那茶是源流从飞船储备里翻出来的。
他翻找了很久,在食品舱最里层的货架上找到了这盒标注“安神、助眠、轻度愉悦”的植物干制品。
包装上的文字是他母族的古语,他辨认了很久才确认它的名字。
星雾草。
他取了三片叶子,用八十摄氏度的温水冲泡。叶片在水中缓慢舒展,释放出极浅的紫色,像清晨山间的薄雾。
香气很淡,要凑近才能闻到,有一点像地球的薄荷,但更清洌,后调带着若有若无的甘甜。
何妁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好喝。”她说,声音带着轻微的惊讶。
源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已经非常接近。
“星雾草,”他说,“天垣星域的特产。花期只有七天,采摘后阴干,可以保存三年。”
“三年。”何妁重复,指尖摩挲着杯壁。
“嗯。这艘飞船建好的那年摘得。”
他没有说更多。但何妁听懂了。
他把故乡带在身上,此刻他把最后几片叶子泡给她喝。
她又喝了一口。
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微甘,带着遥远星球的高山气息。
何曦面前摆着一碟糕点,那也是飞船储备。
与星雾草不同,这些糕点的包装上印着标准的星际通用语,产地标注是“天枢星食品加工三厂”。源流说那是个工业化程度很高的农业卫星,以仿古糕点出名。
“仿古”是什么意思,何曦没问。她只是小心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外皮酥脆,内馅软糯。甜度刚刚好,不像地球的糕点那样甜腻,但也不是寡淡。
馅料里有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果干,酸甜适口,带着淡淡的柑橘类香气。
“好吃。”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源流站在餐台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给自己也倒了杯水,在离餐桌稍远的椅子上坐下。
他习惯了待在边缘。
但这次,何曦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不吃吗?”他看了看那碟糕点,又看了看她。她的眼神很平常,像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平常。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伸手取了一块。
确实好吃。
他没有告诉她,这种糕点在他小时候被称为“节日点心”,只在重要的庆典时才会购买。
天枢星的仿古工艺保留了旧时的配方,但价格已经高昂到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享用的。
飞船进入稳定的跃迁航道后,窗外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恒星不再拖曳成光痕,星云的色彩凝固在舷窗边缘,像一幅正在缓慢晾干的水彩画。
远处有一片疏散星团,几千颗蓝白色的恒星挤在比拳头还小的空间里,彼此的光芒重叠、交织,形成一片璀璨的光晕。
何曦趴在舷窗边,像个第一次看见大海的孩子。
“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一团紫色的云。
“鹰状星云的一部分,”源流说,“距离我们约七千光年。那片紫色来自电离氢,主要是恒星辐射激发的。”
“好美。”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源流,”何曦忽然问,“你的族人……都住在这样的星空下吗?”
源流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舷窗外。那片紫色的星云静静悬挂在宇宙中,边缘有几颗年轻的恒星正在诞生,强烈的辐射把周围的尘埃吹出奇异的形状。
他的故乡不在这里。在更远、更偏的方向,要经过三次跃迁才能抵达。
“我的族人……”他说,“他们都类似临渊,是光璇体。他们现在都处于封存状态。”
何曦没有说“对不起”。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片紫色的云。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那我们就去救他们。”
源流转头看她。
她的侧脸被舷窗外的星光映成淡蓝色,表情平静而坚定。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片星云,像是在许一个承诺。
他没有回答。
但他记住了这一刻。
何妁在餐厅里坐了很久。
她的茶已经喝完了,杯底残留着几片舒展完全的星雾草叶。她用手指轻轻拨弄叶片,感受它们的形状——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脉是辐射状的,像微缩的星图。
何曦的声音从舷窗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
她在问源流各种问题——那颗蓝色的恒星叫什么,那片星云离我们多远,那条光带是什么。源流的回答总是很简短,但每一个问题他都认真回答了。
何妁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把茶杯轻轻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向舷窗。
何曦立刻让出位置,扶她坐下。舷窗的边缘有扶手,内置的温度感应器会自动调节到最舒适的触感。何妁把手放上去,感受那微微的、恒定的暖意。
窗外依然是那片她看不见的星海。
但她能感觉到光。
那些来自亿万光年外的粒子,穿越漫长的时间与空间,最终落在她的脸上、手上、心上。
有些光是冷的,有些光是热的;有些急促如鼓点,有些绵长如叹息。它们在她的皮肤上谱写着一首没有乐谱的交响曲,每一个音符都是恒星的呢喃。
“小曦。”她轻声说。
“嗯?”
“我从来没见过星空。”
何曦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小时候,”何妁继续说,“爷爷给我描述过。他说,星星像撒在黑布上的糯米粒,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他说最亮的那颗叫北极星,永远不会移动,迷路的人看到它就能找到方向。”
她停顿了一下,“我一直想知道,糯米粒是什么样子的。”
何曦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现在我知道了。”何妁轻轻弯起嘴角,“星星不是糯米粒。”
“星星是光。”
“是穿过很多很多年、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只为了见我一面的人。”
舷窗外,梅花星正在缓缓远离。那颗淡蓝色的恒星在何妁脸上投下最后一道温暖的光脉冲,然后渐渐隐入更深的星海。
前方是无尽的、未被命名的黑暗。
但何妁没有害怕。
因为光还在前方。
三天后,何曦已经完全习惯了飞船上的生活。
她学会了如何使用餐厅的料理设备冲泡不同星域的茶饮,学会了调节客舱的光照周期以适应地球生物钟,学会了在零重力睡眠舱里把自己固定成最舒服的姿势。
她甚至开始辨认一些常见的星云和星团,偶尔能在源流开口之前就说出它们的名字。
何妁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她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起床,在餐厅固定的位置喝茶,在舷窗边坐固定的时长。
她不需要看见星空,星空的脉动自会找到她。
这天晚餐后,何曦泡了一壶星雾草茶。
叶片在水中缓慢舒展,释放出淡紫色的云雾。何妁捧着茶杯,脸被热气氤氲得有些朦胧。
“源流,”何曦忽然问,“天垣星域的母星,也有梅花吗?”
源流想了想。
“有一种植物,”他说,“当地人叫它‘霜绒花’。花期也在冬季,花朵是六瓣的,白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蓝。风大的时候,整片花海会泛起银白色的波浪。”
“像雪。”
“嗯。像雪。”
何曦想象着那片银白色的花海,在异星的阳光下泛起波浪。
“会回去看的。”她说,“等我们办完所有的事。”
源流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舷窗外那片无垠的星海,眼神很轻,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
飞船在寂静中前行。
前方是八万四千光年的归途,是未解的谜团,是等待被拯救的陌生族人,是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但此刻,在这艘小小的飞船里,有一壶茶正在慢慢凉去,有一碟糕点还剩最后一块,有三个人并肩坐在舷窗边,望着同一片星空。
那不是故乡的方向。
但没关系。
故乡不是方向。
故乡是在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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