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来自神秘女士的请求
源流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的晨光从窗棂的缝隙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他接着躺了三秒。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极限时间,然后起身,无声无息,像一滴水融入河流。
何家的客房不大,但被萧雪见收拾得极为妥帖。棉被是新晒的,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桌上搁着半旧的搪瓷杯,盛着隔夜的加了姜片和红枣的凉白开;窗台上甚至还摆了一小盆耐寒但不知名的绿植,叶片挺拔,绿得沉静。
他没有碰任何东西。
他从背包夹层取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放在枕头上。纸上是昨晚临睡前写好的字,斟酌了许久,删改了好几版,最后只剩下最简短的一行:进山办些事,傍晚前回。勿念。——源流
他推开门,经过何妁房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她已经醒了,但没有出声。经过何曦房门口时,他几乎屏住呼吸。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外面比他想象的更冷。腊月的清晨,山风裹挟着潮气,刀锋似的刮过面颊。源流低着头,快步穿过尚未苏醒的村巷。石板路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声音极轻。
源流登山的速度极快,回头看了眼山下还在沉睡的村子。
炊烟还没升起,鸡鸣还没响起,只有那棵老梅花树静静立在晨光里,满树淡粉色的花朵披着露水,像一层朦胧的薄雾。他看了三秒,转身加快步伐,几乎是逃一样地进了山路的阴影里。
山洞的入口在半山腰,被几棵虬结的老松遮住。源流第一次发现这里纯属偶然——不,也许并不是偶然。
山洞内部别有洞天。入口处狭窄逼仄,但往里走十余米,空间豁然开朗。
他的飞船还处于隐形状态,这里自他们上次离开后,没人来过。
源流从漂亮国辗转带回的高维凝聚态燃料、跃迁引擎稳定器和维度锚定器,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空间收纳装备里,等待被安装进自己的飞船。
源流站在飞船前开始工作。
空间收纳装备在他的掌心展开,像一个精密折叠了无数层的金属莲花。燃料容器是银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防辐射纹路;引擎稳定器只有成人拳头大小,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维度锚定器最为复杂,是三个彼此咬合的环状结构,每一环都在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缓慢自转。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拆卸旧部件,清理接口,校准参数,安装新组件。
每一个步骤他都和临渊模拟过很多次,在梦里,在幻觉里,在失眠的深夜里。
一个声音从飞船内部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第七校准点偏移零点三毫米。”临渊早已接管飞船的智能系统,开始工作了。
源流重新测量,校正角度。
“可以了。”临渊调试成功。
片刻后,舱内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那是跃迁引擎预热时的标志色。源流站在舷窗外,看着那道光由暗转明,由明转稳。
源流垂下眼睛。
时间以校准刻度为单位流逝。他记不清自己完成了多少次对接、多少次测试,只记得临渊偶尔报出的参数越来越接近理想值。
六小时十七分钟。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工具,后退一步。
“完成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临渊从舱内走出来,十分高兴:“动力系统恢复至峰值功率的百分之九十五,跃迁引擎可支持跨星系跳跃,维度锚定器的稳定范围覆盖整艘飞船。脱离大气层的条件已满足。”
“我们随时可以离开。”他笑道。
临渊警觉道:“有不明生物靠近。”
源流在同一瞬间感知到了异常,他猛地转身,身体已本能地进入战斗姿态,指尖触及藏在腕间的武器。
飞船外,距离洞口约二十米处。
有人。
不是村里的村民。村民不会在靠近时完全敛去呼吸的声息,不会有如此精准的、几乎不存在的脚步声。
源流的大脑高速运转,同时判断出多个可能性,又逐一排除——不是何曦,不是何妁,甚至不是任何他在地球上接触过的军方人员。
他朝洞口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阴影的交界处。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她站在那里,不躲不避,甚至微微仰起头,但谁也没有看清她的面容。
迎着从洞口斜射进来的光线,她的身形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但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偶然遇见一株开花的植物,于是停下来观赏。
临渊的声音在源流的意识里响起:“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源流没有回答。他也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在京北基地那些混乱的、风声鹤唳的危险时刻,都是这位女士,将他们引向安全的通道。
那位被称作神秘女士的星际巡界者。
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他们藏匿飞船的山洞里,神色平静得像早已预见这一切。
“你跟踪我们。”源流说。
不是疑问。
女人微微摇头。她的动作很轻,但很确定。“我在这里等你们。”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激起细微的涟漪。
源流没有追问,他只是在等她自己说出她来这里的目的。
女人向前迈了一步。她的步幅不大,但这一步跨过之后,她和源流之间的距离似乎忽然缩短了很多。
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缩短,更是某种更难以言说的东西,比如气场、压迫感,或者别的什么。
“你的这艘飞船很新,而且比较先进,”她说,“来自天垣星域。”
又是陈述。源流没有否认,他的沉默是一种承认。
女人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临渊身上。只停留了一瞬,很短,但临渊在那道目光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他说不出那是怎样的目光,既不是审视,也不是评估,而是另一种他从未遇到过的打量
像是看穿了什么。
“跃迁引擎的预热频率,”女人说,“不是标准的星盟制式。维度锚定器的校准参数非常精确,不是现役舰队的习惯。”
源流的手指收紧。
她知道的太多了。他脑中快速掠过几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不真实。
他问道:“你来这里找我们,是要什么。”
女人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冰层之下却流动着什么。
“我要你们去一个地方,”她说,“星际巡界联盟总部所在的母星。”
源流没有回答。
临渊也没有。
整个山洞陷入一种奇异的静默,只有飞船内部偶尔传来低沉的嗡鸣,那是跃迁引擎在待机状态下的呼吸声。那声音像心跳,规律,稳定,不知疲倦。
女人在等。
她的等待方式很特别——不催促,不解释,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雕。
但源流能感觉到,她的沉默之下有某种极深沉的东西。那不是请求者的姿态,也不是交易者的姿态。
那是赌徒的姿态。
把所有筹码押在一局牌上,然后静静等待开牌。
“你儿子。”源流说。
女人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那是她登场以来第一次泄露真实的情绪波动,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我儿子死了。”她说。这四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来,平铺直叙,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渲染,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源流从这平静里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没有痛苦,而是痛苦太深,深到任何语言都无法承载,只能把它压成薄薄的一片,压进骨头里。
“多亏了你们把他的意识量子封存了。”她继续说,“我曾经为他塑造了一具没有意识的克隆体,如今在我侄女的研究所。他们在星际巡界联盟总部。”
源流明白了。
“你要我们去那颗星球,找到你侄女,将意识下载到那具克隆体里。”他说,“复活他。”
“是的。”神秘女士点头。
“我们可以把你儿子的意识还给你,送你亲自去。”
女人看着他。那道裂开的冰纹没有愈合,但在扩大。“我去不了。”
她没解释为什么。也许是不愿意说,也许是来不及说。
源流也没有问。他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怯懦,而是被更强大的力量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很多年前,他自己也曾被困住过。
“星际巡界联盟,”临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总部母星现在很排斥外星文明。”
女人转向他,“但还有人在那里欢迎所有友善的外星文明。”她说,“他们会接纳和帮助你们,以及破译经络星图。”
临渊沉默了。光旋族确实没办法完全破译经络星图。
源流的声音打断了临渊的思索,“那艘无人飞船。”
女人看向他。
“来自那颗星球。”源流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让我们几乎灭族的那艘无人飞船,也是在那颗星球被建造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冷酷又稳重,但临渊听出了那之下的颤抖。那是极致的愤怒。
“你要我去那里,”源流说,“你要我帮你。”
他停顿了一下,“那谁来帮我们?”
这句话落在山洞里,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
临渊看向他,眼神复杂。跟了少族长这么久,他还从未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陈述一个他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疑问。
女人看着他。
这次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源流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走近他。
不带任何负面情绪,走到他面前一步之遥的位置,微微低下头——她比他矮一些,这个动作让她必须仰起脸。
这个姿态卸去了她之前所有的锋利和压迫感,让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失去了很多东西的女人。
“我知道,”她说,“你没有义务帮我。”
她的声音很轻。
“你甚至没有义务回到你的星域。你已经活下来了。你已经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有人关心你,有人等你回去。你可以留在这里,假装过去没有发生,假装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停顿。
“但你不会。”
源流没有回答。
“你和我是一样的。”她说,“只要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就没办法停下来。只要还有一个答案没有找到,就没办法真正活着。”
她看着他,目光像穿过他,看到他身后更远的什么地方。
“我不求你理解我的选择。但我希望你理解,我没有别的选择。”
山洞里很安静。
飞船的引擎依然在低鸣,那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脉动。源流垂着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他的侧脸在舱壁反射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轮廓分明,也格外沉默。
很久。
然后他开口。
“她的名字。”
女人看着他。
“你侄女的姓名。”源流说,“叫什么。”
女人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冰面下某种东西在涌动。
“玛莉亚·拂晓。”她说。
玛莉亚。
这个词在山洞里静静悬浮。源流在唇齿间咀嚼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把这个名字收进记忆的某个角落,像一个旅人在行囊里放下一件信物。
他没有说“我答应你”。
他也没有说“这是为了还你的人情”。
他只是走向飞船,伸手触碰舱门感应区。蓝光扫描过他的掌纹,门无声滑开。他站在舱门口,背对着女人,停顿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说:“详细坐标发给我。”
女人的嘴角有了极轻微的弧度。她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枚小小的数据晶体,放在洞口那块充当工作台的平整岩石上,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个不必言说的承诺。
她没有道谢,瞬间消失。
她走进来时悄无声息,离开时也一样。山洞重新变得安静,只有老松的枝叶在洞口轻轻摇晃,把冬日的天光剪成零落的碎片。
那块数据晶体静静躺在岩石上,表面折射出极淡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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