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何氏中医馆
车队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
崎岖不平的土路让车身不断摇晃,何曦坐在后座,手心微微出汗。
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那些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弯道,那些悬崖边上生长的倔强松树,那些在石缝间顽强绽放的野花。
一切都在提醒她,离家越来越近了。
坐在她身旁的何妁闭着眼睛,但睫毛不时轻颤。她的手被何曦握着,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润。
虽然看不见,何妁却在脑海中勾勒着这条山路每一处转弯、每一段陡坡。
“紧张吗?”何曦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何妁微微摇头,嘴角却抿紧了。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大约是近乡情怯吧,混合着无法言说的思念和一丝隐隐的恐惧。她害怕家乡变了,又害怕家乡没变;害怕物是人非,又害怕物非人是。
源流看了她们一眼。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和何曦、何妁一起经历了太多,比如逃亡、战斗、生死边缘的挣扎。
她们成了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锚点,而现在,他要带着自己的锚点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前面就是望乡岭了。”何曦突然直起身子,“从那里能看到整个村子。”
源流稍稍加快了车速。几分钟后,车子驶上一处相对平缓的高地。何曦几乎是扑到车窗边,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
当熟悉的山峦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她的心跳开始疯狂加速。
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山——形状像卧牛的牛背山,山顶有块奇石的老鹰岩,还有那条如同银色丝带般从山间蜿蜒而下的小溪。
此刻在冬日夕阳的余晖中,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美得像一幅珍藏已久的画卷,却又比任何画作都更加真实、更加动人。
山脚下的村庄依稀可见,青瓦白墙的房屋错落有致,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在渐暗的天色中划出温柔的弧线。
村口那棵老梅花树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能辨认出它舒展的轮廓,像一个张开双臂等待游子归来的老人。
“快到了。”何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努力眨了眨眼,不想让视线模糊,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仿佛要用眼睛把这一切都吃进去,永远保存在记忆里。
何妁握紧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知到外面的一切——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草木清香,山风掠过车窗时带来的、独属于家乡的湿润凉意,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能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安心的气息。
这是一种混合着泥土、炊烟、柴火和岁月的气息,是无论走多远都无法忘记的故乡的味道。
“我闻到了梅花的味道。”何妁突然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清冷的,带着一点甜香。村口那棵老梅花树,应该开花了吧?”
何曦仔细望去,果然在暮色中辨认出老树梢头点点淡粉色的痕迹。“开了,”她哽咽道,“开得正好。”
“算时间,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开花。”何妁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色,“小时候,每到梅花开的时候,嫂子就会做梅花糕。用新鲜花瓣和糯米粉,蒸出来又香又软……”
何曦的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姑姑的手。
车队在公路的封锁线前缓缓停下。几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迎上来,其中一人认出了谢琳琅的车,立刻敬了个礼。
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封锁被解除,沉重的路障被挪开,露出通往村子的最后一段路。
推开车门走下来。冬日的山风立刻包围了她,冷冽而清新,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股熟悉的气息一直渗到肺腑深处。
“谢队长,这一路上……”她转向谢琳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为深深的一鞠躬,“谢谢。”
谢琳琅连忙扶住她:“别这样,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她转身上了车。
车队缓缓掉头,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雾气笼罩的山路尽头。
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人,和眼前这条通往村庄的土路。
路越来越宽敞,越来越平稳,村口完全展现在眼前。
那棵老梅花树果然还在。它被种在从国道入村口的大花坛里,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斑驳皲裂,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此刻,满树红色的花朵开得正盛,在暮色中像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微风拂过,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浅浅的一层,空气里弥漫着清冷香甜的气息。
树下的石墩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冬日的阳光已经西斜,余温不多,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坐着,像几尊历经风雨的雕塑。
听到脚步声,他们纷纷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在暮色中努力辨认着来人。
紧接着,村子里传来了声响。
先是几声惊呼和询问,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从慢到快,从零星到密集,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门扉开合的声音,狗吠声,孩子的叫喊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何曦看见村里的男人们从各个方向涌出来——有拄着拐杖、牙齿掉光的耄耋老人,有鬓发半白半黑、但正当壮年精神矍铄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不到他们腰线的孩童。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锄头、菜刀、扁担……脸上带着警惕而紧张的神色。
他们冲向村口不远处的何氏中医馆,在门前列成了一排,严阵以待的模样,像是准备迎接什么入侵者。
何曦愣住了,然后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让她又哭又笑。这些朴实的人们,这些看着她长大的乡亲,在危机四伏的世道里,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保护着她的家,等待着她的归来。
她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明亮的阳光下,让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光线中,然后扬声喊道:“张大伯、李二叔、王爷爷、村长!是我!何曦!我回来了!”
人群骚动了一下。
一个满头银霜、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那是何村长,今年八十二岁,年轻时当过兵,打过霓虹国来的入侵者。
后来他回乡当了几十年的村长,中气十足,嗓门大得能震破天。
村里人都说,老爷子喊一嗓子,连山那头的村子都能听见。
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脚步有些蹒跚却坚定地向前走着,直到离何曦只有几步之遥才停下。
光照在何曦脸上,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面容虽然清瘦了些,添了风霜,但确确实实是那个他疼爱的孩子。
村长的瞳孔猛然放大,嘴唇哆嗦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小曦?真是小曦?”
“是我!”何曦快步走过去,握住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村长爷爷,我回来了。”
村长愣了几秒钟,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眼睛却湿润了。
他猛地转身,朝着何氏中医馆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洪亮如钟,在山谷间一遍遍回荡:“萧侄女!你娃儿回来了!小妁也回来了!他们都平安回来了!”
何氏中医馆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蓝染布衣裳,洗得有些发白却整洁干净,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了根木簪子。
萧雪见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起初是快走,然后是小跑,最后几乎是狂奔。
“小曦!阿妁!”曾经风风火火、爽利能干的萧雪见,此时泪流满面,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思念、绝望和希望。
那些独自守候的日夜,那些听到坏消息时的崩溃,那些对着公公遗像自言自语的日子,那些在深夜里被噩梦惊醒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决堤。
她一头扎进了何曦的怀里,用力之猛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但何曦稳稳地抱住了她。
母亲比记忆中瘦了很多,肩膀单薄得让人心疼,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草药和阳光的味道。
“妈——”何曦的声音哽住了,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她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母亲,像是要把这半年多的分离都抱回来,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另一个太过美好的梦。
萧雪见在她怀里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她断断续续地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们……听说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有那些怪物……你爷爷刚走,你们又不在……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每天都在想你们是不是还活着……”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把脸埋在女儿肩头,让泪水浸湿何曦的衣襟。
那些强撑的坚强,那些在乡亲面前表现的镇定,那些对着草药自言自语说“我女儿会回来的”的日日夜夜,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何曦的眼泪也汹涌而出,滴在母亲花白的发间。“对不起,妈,对不起……”她一遍遍重复着,声音破碎不堪。
何妁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听着这一切。
她听到了萧雪见压抑半年终于爆发的哭声,听到了何曦哽咽的安慰,听到了周围村民们低声的唏嘘和感叹,听到了女人们抹眼泪的声音,听到了孩子们困惑的询问。
她也听到了更多——老梅花树的花瓣在风中飘落时轻柔的触地声,远处山涧里溪水流淌的潺潺声,晚归的鸟儿振翅飞过屋檐的扑棱声,某户人家锅里炖着的汤沸腾的咕嘟声,还有风穿过山谷时那悠长而温柔的叹息。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名为“家”的乐章,丰富、嘈杂、真实而温暖,能够直抵灵魂深处。
何妁的盲眼湿润了。她微微仰起头,让晚风拂过脸庞,带走眼角的湿意。
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安心的笑容。自从离开这里,自从世界变得疯狂,她再也没有这样笑过。
萧雪见终于从女儿的怀抱中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看向何曦身后。
她看到了那个站在原地、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什么的女人——那是她的小姑子何妁,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照顾生病的公公,比亲姐妹还亲。
“阿妁!”萧雪见快步走过去,一把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嫂子。”何妁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真切的笑意,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望”着萧雪见的方向,“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萧雪见仔细打量她,她注意到了何妁缠着纱布的左手,注意到了她比以前更加苍白的脸色,注意到了她眼底淡淡的青黑,也注意到了她身上那种历经磨难后的沉静和坚韧。
她的眼眶又红了。“受伤了?”她轻轻抚过那圈纱布,动作温柔得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小伤,已经快好了。”何妁用右手覆上萧雪见的面庞,“倒是你,嫂子,你瘦了好多。”
“我没事,我很好。”萧雪见的声音又哽咽了,“就是担心你们……”
随后,她的目光落到了站在何妁身边的年轻人身上。
那是源流,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伙子,半年前突然出现在村子里,找何曦看病。后来他们一起离开,现在又共同回来了。
“源流啊……”萧雪见松开何妁的手,转向年轻人,眼神复杂——有关心,有感激,也有一丝类似丈母娘的审视,“你也平安回来了。”
源流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他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充满人情味的场面,尤其是当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时。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却又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只能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何曦走过来,站到源流身边,郑重地对母亲说:“妈,这一路上,要不是源流,我们可能都回不来了。好几次危险,都是他挡在前面。他救过我和小姑的命。”
萧雪见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柔软下来,那些审视变成了纯粹的感激。她后退一步,郑重地向源流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小伙子。”她的声音颤抖但清晰,“谢谢你照顾我女儿和阿妁,谢谢你把她们平安带回来。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源流彻底慌了。他猛地侧身,避开了萧雪见的礼,耳朵尖红彤彤的。“不用谢,”他语速很快,几乎有些结巴,“其实...其实她们照顾我的时候更多。”
周围的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村长这时候挤了过来,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每一条皱纹里都洋溢着喜悦。
“好了好了,都别在这儿站着了!”他挥着手,中气十足地喊道,“小曦啊,饿不饿?累不累?走走走,先回家!回家吃顿热乎饭!你张大伯家刚杀了头猪,新鲜着呢!你李二叔今早才从河里捞了条大鱼,活蹦乱跳的!还有你王婶,听说你们要回来,特地蒸了桂花糕,用的是去年存下来的桂花蜜!”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村里人早就商量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给你们接风!今天这是赶巧了,各家都有好东西!走走走,都去村委大院,咱们摆上几桌,好好庆祝庆祝!”
何曦哭笑不得:“村长爷爷,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谢队长派人通知的?”
“那可不!”村长指了指车队消失的方向,“这大半年啊,多亏了谢队长派人守着咱们村口,打跑那些怪物!前几天她派人来传话,说你们这几天可能到,让村里准备准备。好家伙,从那天起,你妈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天天在村口等,从早等到晚……”
“村长!”萧雪见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他,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
村长哈哈大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总之啊,回来就好!平安就好!”他转向围观的村民们,大手一挥,“都别愣着了!该烧火的烧火,该炒菜的炒菜,把各家好吃的都拿出来!今晚咱们村开席,为娃子们接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男人们笑着散去,有的回家拿东西,有的直接往村委大院走,准备帮忙摆桌子搬凳子。
女人们三五成群地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商量着做什么菜。孩子们最是兴奋,围着何曦和何妁转圈,叽叽喳喳地问着外面的世界,被大人笑着赶开。
何曦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看着那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脸,看着灯火渐次亮起的村庄,看着炊烟袅袅升起的安详画面,心中那块悬了半年多的大石终于重重落地。
她转向谢琳琅车队离开的方向,虽然已经看不到踪影,但还是默默地在心里又说了一遍:谢谢。
“走吧。”萧雪见一手拉住何曦的手,另一只手挽着何妁,手臂坚实而温暖,“回家。妈给你们炖了鸡汤,从早上就开始炖了,现在应该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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