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辞行

西南基地的医疗区，三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病房，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何妁坐在窗边的藤椅上，微微仰着头，让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左手仍缠着纱布，但已经能缓慢地活动手指了。盲眼半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在“看”阳光。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皮肤。

温度从额头蔓延到脸颊，再滑向下颌，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摸她。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养父抱着她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教她辨认四季——“春天的阳光是温暖的，夏天是滚烫的，秋天是凉薄的，冬天是冰冷的。”

“姑姑，该换药了。”何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随着脚步声和药箱轻轻碰撞的细响。

“爸爸当年给我换药的时候，从来不会提前通知。”何妁没有睁眼，语气带着一丝促狭，“他说，病人一紧张，气血就不畅，换药就更疼了。”

“那是爷爷在逗你。”何曦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开始解开纱布，“他换药的手法比谁都轻，你根本感觉不到疼。”

“所以我才没紧张过。”何曦轻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下面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那是被能量反冲烧穿的掌心，新生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粉色，薄得几乎透明。

“恢复得很好。”何曦拿出药膏，用棉签轻轻涂抹，“再过半个月，应该就能完全愈合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何曦的手顿了一下，“姑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何妁的盲眼转向她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得像是在对视，“你在想，这里还有那么多受伤的人，那么多被那些怪物伤害后出现异常的人。你想留下来帮忙。”

何曦沉默了。

“但是曦儿，”何妁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妈还在家里等着。老家的山村被封了这么久，村里的乡亲们也在等着。你爷爷走了，中医馆不能没有人。”

何曦低下头，继续给姑姑上药，动作比之前更轻、更慢。“我知道。”她说，“我只是……”

“只是舍不得？”何曦没有回答。

但她不需要回答。何妁能感知到她的气息变化——那种轻微的、带着不舍的呼吸节奏紊乱，和她努力压抑情绪时特有的肩膀微微绷紧。

门口传来脚步声。

“打扰了。”是源流的声音。

何曦抬起头，他的伤势恢复得惊人得快。

快到让医疗组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些断裂的肋骨、粉碎的膝盖、被打穿的肺叶，在短短一周内就几乎完全愈合了。

“你也同意一起回去吗？”何曦问。

“是的。”源流走进来，在何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何老先生今天下午要正式向基地辞行。唐先生问你们要不要一起。”

何妁微微点头：“大爷爷要走了？”

“不，”源流说，“是我们要走了。何老先生被唐司令留下了。”

何曦愣住了：“大爷爷不回去了？”

西南基地指挥中心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何寓庸坐在长桌的一端，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的头发在这场浩劫中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许多，但眼神仍然清明锐利。

唐卫国坐在他对面，军装笔挺，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军人此刻的表情，竟带着几分近乎恳求的意味。

“老何，我知道你想回家。”唐卫国的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你也看到了，基地里现在有三百多个出现异常的人。有的失去了部分感知能力，有的时间感被扭曲，有的……存在感都变淡了。”

何寓庸端起茶杯，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

“西医的手段，对这些情况束手无策。”唐卫国继续说，“但你的按跷，还有你教给何曦的那些手法——你们在医疗区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到报告了。那几个被"静默"波及的士兵，在何曦的按跷治疗下，存在感正在一点点恢复。那三个失明的士兵，在你的推拿下，有一个已经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了。”

何寓庸叹了口气。

“老唐啊，我知道你的意思。”他的声音苍老但平稳，“但我今年快八十了。何家的按跷是祖传的技艺，我只学了皮毛。真正精通的，是我那死去的亲弟弟，还有他教出来的孙女。”

“所以我不只是要你一个人留下。”唐卫国身体前倾，目光诚挚，“我想请你主持一个研究所——何氏按跷科研所。你来坐镇，提供理论指导，我们会从全国调集中医人才来学习。同时，你的孙女何曦，侄女何妁，可以定期回来指导实践。”

何寓庸沉默了。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何曦、何妁和源流走了进来。

“大爷爷。”何曦快步走到何寓庸身边，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听说了。”

何寓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小曦，你觉得呢？”

她知道大爷爷在问什么——不是问他该不该留下，而是问她愿不愿意承担定期回来指导的责任。

“大爷爷，”她抬起头，目光坚定，“爷爷生前常说，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我们何家的按跷，如果能帮助更多的人……爷爷在天之灵，应该会高兴的。”

何妁在一旁轻轻点头。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感知到何曦话语中的那股气。

那是做出决定后特有的、平稳而坚定的气息。

“只是……”何曦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妈还在家里等着，老家的中医馆也不能没人……而且我们答应过源流，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就要去帮他……”

源流看向何曦：“你们只要跟着我走一趟，我保证何氏按跷术的水平会提升至少三个维度。而且耽误不了多久时间。”

“你能找到破译经络星图的方法？”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何寓庸瞳孔微缩。

源流笑着点头。

唐卫国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那么，老何……”

何寓庸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向唐卫国微微欠身。

“老唐啊，既然小曦愿意，那我这把老骨头，就留在这里给你们打打杂吧。”

唐卫国大喜过望，连忙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老何，我代表基地里所有受伤的战士，谢谢你！”

何寓庸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我弟弟，是他教出了好孙女。”

他转向何曦，目光里满是慈爱和期许：“小曦，替我给你妈带个话。就说我一切都好，等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我就回去看她。”

何曦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离开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何曦与何妁，几乎把基地里所有需要按跷治疗的伤员都过了一遍，一边治疗一边把手法和要点详细记录下来，留给大爷爷和未来的研究所参考。

“你早晚会告诉我们的，对吧？”离开前的最后一个晚上，何曦这样问源流。

源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的。当时机成熟的时候。”

“什么时候算成熟？”何妁追问。

“当你们已经经历过，这个宇宙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广阔的时候。”

何妁笑了。

“经历了这一切，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接受不了的？”何曦也笑了。

源流也笑了，但没有再说什么。

离开的那天早上，林声来送行。

她站在医疗区门口，一身作战服，腰杆挺得笔直。

“姐姐。”她走上前，伸出手。

何曦握住她的手。

“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林声摇头：“基地这边还需要人。而且……”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做康复训练的士兵们，“与我并肩作战的人，大都还在这里复健。我不能走。”

“保重。”

“你们也是。”

最后是源流。

林声走到他面前，目光审视。这几天里，她一直在关注他。她查阅了所有能查阅的资料，询问了所有能询问的人，但关于源流的过去，她什么都没有找到。

就好像这个人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样。

“源流。你的身份……”

“不是现在。”源流打断了她，但语气很平和，“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声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某种答案。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透。

“总有一天，”她说，“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会有那一天。”源流点头。

他们四目相对，沉默了几秒。

“一路顺风。”林声真诚祝福道。

护送他们回家的，是谢琳琅的车队。

这支车队他们并不陌生——就在几周前，正是这支车队护送他们前往京北基地，也正是在那段旅途中，他们第一次遭遇变异物种的袭击。

谢琳琅站在车队前，看着从基地大门走出来的三人。

她还是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样：行动干练，身材匀称，眉宇间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果决和锐利。只是和上次相比，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什么。

一种近乎敬畏的审视。

“何曦、何妁女士，源流先生。”她迎上来，微微欠身，“又见面了。”

“谢队长。”何曦笑着回礼，“多谢你亲自来接我们。”

“应该的。”谢琳琅直起身，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何曦脸上，“说实话，接到护送你们回家的任务时，我还有点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么？”何妁错愕道。

“不敢相信你们还活着。”谢琳琅的语气很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感慨却是真实的，“京北基地那一战的报告，我看过了。还有漂亮国那边的情报——虽然被列为最高机密，但我的级别刚好能接触到一部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你们三个，到底经历了什么？”

何曦和何妁对视一眼。

“路上说吧。”何曦说，“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车队启动，离开了西南基地的大门。

车厢里，何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山峦、河流、田野、村庄——这些在灾变后曾经变得陌生而危险的风景，此刻正在阳光下静静地铺展着，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安宁。

谢琳琅坐在她对面，等着她开口。

何曦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他们离开这支车队、抵达京北基地开始讲，讲那里的混乱和危机。

她讲到了漂亮过之行，讲到了那个悬浮在空中的“人造神”，讲到了最终的战斗——虽然很多细节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但她还是尽力把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描述了出来。

再讲迷雾谷青铜面具怪物的疯狂进攻，讲她们如何一步步发现真相——那些怪物不是独立的存在，而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谢琳琅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问题，但大多数时候都保持沉默。

当何曦说到何妁用手指插入伪神核心的那一刻时，谢琳琅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所以……”她转向坐在角落里的何妁，“是您，终结了那个东西？”

何妁微微摇头：“我只是做了最后一步。没有小曦的按跷激活我的潜能，没有源流……”她顿了一下，“没有所有人的配合，我什么都做不到。”

谢琳琅又看向源流。

源流一直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谢琳琅知道他在听。

他的呼吸太平稳了，不像是真正睡着的人。

“源流先生，”她试探地问，“根据何曦的描述，有些部分我没太听懂。比如，何妁女士是怎么被送到十几米高的空中的？"

源流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有些事，"他平静地说，"暂时还不能解释。"

谢琳琅想追问，但看到他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她转移了话题，“对了，何曦，你们家的情况……”

何曦立刻坐直了身体：“我家怎么了？”

“别紧张，”谢琳琅连忙安抚，”是好消息。你们出发去京北之后，我就派人去你们老家看过了。村子被封锁保护起来了，我的人一直在轮流守护。”

何曦的眼眶微微泛红：“真的？”

“真的。谢琳琅露出一个难得的温和笑容，”你妈很好，村里的人也都很好。就是……他们都很担心你们。”

何曦低下头，捂住了脸。

何妁伸出手，轻轻握住侄女的手腕，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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