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大费周章
客舱内的金属墙壁,透着一股冷浸浸的湿意,随着车辆在乱石滩上起伏,舱顶的把手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杂质清除后的虚脱感逐渐散去,林声靠在冰冷的靠背上,听着周围由于失去监控而变得愈发纯净的空气感。
“其实我很不明白一件事。”林声的意识在临渊搭建的那个私人频率中悄然浮现,带着一丝后怕的清醒,“在刚才的海都基地的地底补给点,他们既然拥有那种程度的控制力,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在食物里给我们下示踪剂?如果是为了控制,为什么不干脆用物理枷锁,或者更直接的‘别的方法’?”
在她看来,那种藏在肉香背后的精密算计,远比粗暴的铁链更让人毛骨悚然。
“明天找个合适的机会,试探一下谢队长或者医疗兵。”何曦的声音随即响了起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正微微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腕间的脉门上,这是她在深度思考时的习惯,“他们这种行为逻辑,不像是在管理囚犯,更像是在……‘放牧’。”
临渊在识海中,为林声补全了这种战术背后的阴冷科学:“如果采用物理枷锁或强力麻醉,会破坏纯种人类的生物场完整性。从量子生物学的角度看,长期处于极度压抑或昏迷状态下的生命体,其细胞的相干性会迅速下降,导致实验数据的失真。海都基地需要的是一群能在自然状态下自由活动、产生真实情绪波动、且经络系统完全张开的活体样本。只有标记他们,而不是囚禁他们,才能获得最真实、最有价值的‘进化反馈’。
“不过,”一直安静坐着的何妁突然切断了临渊的分析,她的意识波动中透出一丝难得的警惕,“我们一直这样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交流,会不会让他们起疑?刚才谢琳琅进屋的时候,我看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扫过我们的喉部。她作为一名高阶异能者,对这种过分的静谧可能有着职业性的敏感。”
虽然临渊的“脑波相位锁定”规避了声波震动,但在精密的观察者眼中,四个人长时间相对而坐却无一言,且呼吸频率呈现出诡异的同步,这本身就是一种“非自然信号”。
在这个充满了异能感知的荒原上,彻底的死寂反而是一种最显眼的标签。
“唔,有道理。”源流在黑暗中勾了勾唇角,他在脑海中给出了一个老练的建议,“从明天开始,当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我们得偶尔说些‘闲话’。聊聊早餐的咸淡,聊聊路上的颠簸,甚至聊聊窗外的月亮。我们需要在他们的监听里,给自己贴上一层‘普通幸存者’的烟火气。”
“说些……闲话?”林声愣了一下,这种在死亡边缘伪装日常的要求,对她来说有一种荒诞的挑战感。
“对。”源流的声音透着一股看透世俗的从容,“我们需要制造出某种‘低频社交底噪’,来掩盖临渊这根高频意识丝线的存在。越是琐碎的抱怨,越是能降低他们的戒备心。”
客舱深处,发电机组的余温还在缓缓散发。
四个人在意识中达成了一致。
窗外,荒原的冷风依然在装甲板上切割出凄厉的哨音。从明天起,他们不仅要对付外界的掠食者,还要在那支名为保护、实为监测的车队面前,演好一场名为“凡人”的独幕剧。
在这个连思想都可能被波段化的世界里,唯有那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或许才是最坚固的屏障。
第二天夜晚,车队在一片被风蚀得如同骷髅般的土丘群中熄火。
客舱门再次开启,干燥且带有砂砾感的冷风趁虚而入,吹动了林声额前细碎的发丝。
谢琳琅背对着月光走了进来,手中的两个密封补给包落在床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她那张总是如同冰铸的面孔,在应急灯的冷白光照下,显出一种常年征战的冷硬。
“今天的量,高热量燕麦块和纯净水。”谢琳琅语气简短,像是每一句话都在计费。
林声按照源流先前的“烟火气协议”,没有再蜷缩在角落,而是走上前,在接过补给包的一瞬间,状似无意的、小心翼翼地抛出了那个困扰多时的诱饵:“谢队长,我一直有个想不通的地方……既然那个地下补给点是海都基地的实验室,当时他们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们下药,为什么不干脆……强行把我们扣在那里?毕竟,我们这几个人,在外面可比在实验室里难找多了。”
谢琳琅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面屏下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包燕麦块上,随后才移向林声。那一刻,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反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般的、看“傻瓜”似的无奈。“林小姐,”谢琳琅忽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得像是一道在冰面上掠过的极光,“你以为这末世里只有怪物和枪炮,就没有‘政治’了吗?”
临渊的意识在林声脑海中迅速解构了谢琳琅的话外之音:“林声,注意她的生物电平,非常稳定。她在陈述一个基于‘宏观博弈论’的事实。海都、京北、西南,这三大基地就像是三颗在引力场中互相牵制的行星。”
谢琳琅接着说明:“从博弈论的角度看,如果海都基地公然扣留你们,就相当于单方面撕毁了《末日联合防卫协议》。从物理层面讲,各大基地之间依然维持着某种‘相互保证毁灭’的微波通信网络。一旦海都基地的‘越权信号’被监测到,京北基地和西南基地的异能突击队以及部署的特殊武器,会立刻针对海都的这一处关键实验室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抹除。海都基地还没到那个彻底‘掀桌子’的临界点,所以它必须在规则的灰色地带跳舞。”
“我好歹是西南基地正编出来的队长,”谢琳琅转过身,手自然地搭在腰间的匕首柄上,语气中带着一抹掩不住的自傲,“这次又是接到了京北基地的最高行政令,来接应海都那帮自视甚高的护送队。说白了,我是这支车队的‘第三方公证人’。”
她逼近了林声半步,那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压迫感让林声呼吸微滞。
“除非海都基地现在就决定同时和京北、西南两大基地势力彻底撕破脸,否则,它只能背地里搞点示踪剂这样的小动作。”谢琳琅冷哼一声,“强行扣押?那是在用整个基地的存亡去赌一个还未成熟的实验数据,他们还没那么蠢,何苦来哉?”
谢琳琅说完,目光如刀,在那张“闲聊”氛围拉满的床上转了一圈。
最后,她的视线在源流和何曦的脸上停留了半秒,似乎在确认这些温顺的羔羊是否真的听懂了这场地缘政治的残酷。
“好好休息,吃完东西把垃圾装好。这里虽然脱离了雷达,但‘野生的东西’可不讲政治。”离开前,谢琳琅丢下这句话。
随着舱门的闭合,那股压迫感骤然消失。
“原来是引力平衡……”林声在意识中长舒了一口气,“我们夹在三股巨浪之间,暂时成了最稳的那块礁石。”
“但也仅仅是‘暂时’。”何曦的声音在脑海中清冷地响起,“引力一旦失衡,礁石就是第一个被粉碎的。趁现在,快吃。”
车窗外,荒原的夜色深不见底,像是一张随时准备吞噬掉所有博弈者的巨口。而车厢内,燕麦块被撕开的沙沙声,成了这寂静之海中唯一的频率。
车厢内的荧光灯管发出微弱的滋滋声,装甲车碾过一段干涸的河床,剧烈的摇晃让床边的折叠餐桌上的水杯发出一串有节奏的叮当声。
“这燕麦块的红枣味儿可真浓,”林声撕开包装袋,故意让铝箔纸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属于少女的抱怨,“就是太干了,嚼得我腮帮子疼。”
“那是为了高热量压缩。”何曦接过话头,手指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块饼干,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中医馆里闲谈,“多喝点温水,这东西在胃里会膨胀,饱腹感强。”
与此同时,在谢琳琅听不到的意识海洋中,临渊的声音急促地跳动:“林声,继续说。不要停。前方三公里处的地磁梯度正在发生非线性畸变。那不是自然地壳活动,是某种强引力源在扭曲空间。赵爱国的呼吸频率增加了 15%。”*
“姑姑,你那边的靠垫还舒服吗?”林声又喝了一口水,转过头看向何妁,脸上挂着关切的微笑,“等到了京北,咱们第一件事就得找个带软枕头的大床,好好睡个三天三夜。”
“好,听你的。”何妁柔声应道,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安详极了,“只要这路不那么颠,在哪儿都能眯一会。”
“何曦,注意车体左侧的装甲共振。”源流的声音在脑海中如同一道沉稳的底噪,“那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高频敲击外壳。医疗兵刚才从驾驶室出去了,舱门闭锁。如果等下发生侧翻,你保护好何妁,临渊会利用你的生物电磁场暂时接管这辆车的液压平衡器。”
“说起来,以前在山里的时候,这种时候该吃夜宵豆花了。”何曦笑了笑,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掠过车顶的监控探头,“我妈妈做的那个桂花卤,那叫一个清甜。”
“快别说了,再说我就真要流口水了。”林声娇俏地皱了皱鼻子,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我感觉到了……”林声在心里对众人喊道,她的思维波段中充满了战栗,“那个重甲异能者的气味!虽然隔着装甲,但那种电离臭氧的味道正在渗透进来。他就在车顶!就在我们头顶上!”*
“保持你的‘日常频率’!”源流的指令瞬间压了下来,“林声,不要看上方!继续聊你的豆花。临渊正在伪造我们的生命热成像,我们要让头顶那个东西觉得,这客舱里坐着的只是四个毫无威胁、正在谈论食物的待宰羔羊。”
“不过我觉得啊,”林声清了清嗓子,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仿佛在和窗外的噪音较劲,“桂花卤里还是得加点碎花生才带劲,何姐姐,你说是吧?”
“那倒是,口感才丰富。”何曦微笑着点头,手却已经在袖口里死死捏住了那把匕首。
这种极度的错位让客舱内的空气几乎要烧着:嘴上在聊着旧时代的风花雪月和吃喝拉撒,灵魂却在另一个维度里全副武装,每一个脑细胞都在疯狂解析着死亡的逼近。
突然,车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抓挠声,像是有一柄巨刃在生生剥开装甲板。
林声的笑意僵在脸上,但她在那一秒内强行让脸部肌肉维持住了那个动作。
“哎呀,这路可真是不平。”她嘟囔了一句,随手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干巴巴的燕麦。
而在意识的深海中,临渊的最后一响警报已经炸裂:
“全员抓紧支点!冲击波倒计时——三、二、一!”
“一”字落定的刹那,时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紧。
林声只觉得胃里那块干硬的燕麦猛地向上顶,视网膜上炸开一片眩目的白噪音。
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爆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物体被极速拉伸的“吱呀”声。
在临渊的逻辑视野中,装甲车四周的物理参数已经彻底狂乱。车顶那名重甲异能者并非在单纯地切割金属,他正在释放一种“局部引力坍塌”。
从爱因斯坦场方程来看,他强行提高了车顶区域的能量动量张量,导致光线发生弯曲,空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正在向内陷落。
“砰!”
装甲车的左侧液压悬挂瞬间爆裂,车身以一个诡异的、违背重力的角度向右侧悬浮。
“哎呀!这车怎么……怎么飘起来了!”林声尖叫着,由于临渊提前下达了指令,她死死抓住了简易床底部的固定环,身体才没被甩到舱顶。
她的余光看见,刚才还在谈论的那个盛着纯净水的杯子,此刻正悬浮在半空,里面的水球像一颗失重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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