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解药
地底餐厅的餐具被机器人冷冰冰地回收,发出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这场充满了试探与虚假热气的早餐,终于在一种近乎窒息的礼貌中宣告结束。
谢琳琅站起身,她那身深灰色的战术服由于过度紧绷而发出了细微的纤维崩裂声。
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用那双冷静到近乎机械的眼眸扫过众人,随后下达了出发的指令。
她亲自领着何曦、何妁、源流和林声向一号领头装甲车走去。那是一辆通体覆盖着反应装甲的庞然大物,车身周围散发着一股由于超导磁体冷却而产生的、淡淡的白雾。
而在她们身后,赵爱国沉默地扶着神情木然的徐文,两人步履整齐得有些诡异,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第二辆装甲车。
这种微妙的切割,在临渊的算法中被解读为“风险规避与火力分离”。
进入一号装甲车的客舱后,沉重的气密门轰然合拢,将地底补给点那令人压抑的空气彻底隔绝。
林声坐在床上,手指紧紧抓着栏杆。
就在这时,医疗兵从驾驶室快步折返,手中拎着一只带有西南基地生物标志的金属医疗箱。他没有理会车内由于惯性产生的晃动,径直走到源流面前。
“咔哒”一声,医疗箱开启。
四颗鸽子蛋大小、通体漆黑且散发着一种如黑曜石般深邃光泽的胶囊,静静地躺在蓝色的缓冲海绵中。
“拿着。”医疗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处于命令与私情缝隙间的沙哑,“这是‘选择性电荷吸附剂’。”
他将胶囊递给源流,动作迅速得像是在交接某种违禁品。
临渊在识海中迅速扫描了这些胶囊的能量分布:“这就是刚才提到的‘清洗手段’,原理是电磁吸附与生物化学中和。胶囊内部含有活性碳纳米管和一种能对特定频率产生共振的生物螯合剂。由于早餐中的示踪分子带有特定的极性电荷,这种胶囊在进入肠道后,会利用‘电荷互补原理’,将那些分散在血脑屏障边缘的示踪分子像吸尘器一样吸入载体内部,最后通过排泄系统安全排出。”
“等车队完全越过海都基地的边缘雷达网,到了大荒原的无人区,你们再服下。”医疗兵一边叮嘱,一边下意识地朝紧闭的舱门看了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只有服下它,你们身体里那些被强制挂载的‘杂质’才能被清理干净。”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竟透出了一丝罕见的、带有歉意的苦涩:“刚才……早餐的事,辛苦你们了。但你们得明白,如果在那张圆桌上你们不表现出完美的‘服从性’,不摄入那些东西,守在监控室后的那些‘眼睛’……是不会允许这辆车离开那座升降台的。这是你们离开实验室的‘投名状’。”
何曦接过其中一颗胶囊,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外壳,心中的惊涛骇浪终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缺口。
原来,不仅是她们在演戏,谢琳琅和她的队员们,也在这一场庞大的谎言中,艰难地维持着最后一点属于人的底线。
“谢谢。”何曦低声说道。
医疗兵没有回应,他迅速收起医疗箱,返身回到了驾驶室。
随着引擎一声沉闷的怒吼,装甲车开始剧烈震动。林声感觉到脚下的地板正在缓缓上升,那是升降台正将她们送回地面。
在这片摇晃的黑暗中,四个人各自紧握着那枚黑色的胶囊,像握着最后一张通往自由的入场券。
窗外,海都地底的那片虚假灯光正在飞速坠落,而真正的荒原,正带着它那残酷却真实的寒风,在地面上静候着。
装甲车沉重地碾过补给点外的荒草滩,车舱内只剩下机械齿轮运转的低沉咬合声。
林声蜷缩在床上,指尖那枚黑色胶囊像一块冰,凉意顺着皮肤渗入骨缝。
她看着前方的驾驶室舱壁,突然想起了一个令她不安的细节,在意识中轻声问道:“他们呢?谢队长、医疗兵、赵爱国和徐文……他们也吃了早餐,难道他们不需要这种解药吗?”
在林声的逻辑里,既然那些示踪剂如此危险,没有人能在这场监控中独善其身。
“他们不需要这种形式的‘解药’。”临渊的声音在识海中悠悠响起,带着一种对生物差异性的精确透视,“从生物物理学的角度看,谢琳琅和她的队员们,早就在长期的战地服役中,将免疫系统调节成了一种‘高频自净态’。这涉及生物场自我脱附与同位素代谢。”
临渊为林声揭示了其中的奥秘:“受污染者或早期的异能者,其体内的生物能量场是不稳定的,且带有微弱的磁性特征。谢琳琅等人的骨髓和淋巴系统已经适应了这种带有污染的环境。当示踪分子进入他们的血液循环时,他们体内的‘炁’场会产生一种自发的、类似于‘电磁脉冲’的微震动。这种震动足以在分子层面切断示踪剂与细胞膜的结合键。”
“这叫‘自身清除’。”临渊进一步解释道,“对于他们来说,这些杂质就像吸入了一口被污染的空气,身体的自愈机制会在24—72小时内将这些分子分解、排除。只是早晚的问题,并不像你们这种脆弱且敏感的纯种基因,一旦被‘锚定’,就会产生长期的频率干扰。”
林声的手指微微一松,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和这些人的距离,并不仅仅隔着防弹装甲。
“再过二十八个小时,我们就将彻底脱离海都基地的雷达覆盖边缘。”临渊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凝重,那股波动的底色转为了代表警示的深蓝色,“一旦跨过那条无形的‘势力红线’,我们就将重新暴露在那个彻底丧失秩序、逻辑崩毁的广袤荒野中。在那里,没有抑制场,也没有补给点的厚重铅门。”
从临渊投射出的全局扫描图来看,离开海都基地意味着失去了稳定的磁场保护伞。
外界的空气中充斥着由于黑雨残留和异能者频繁交战而引发的“电磁风暴”。在那样的环境下,电子设备会失效,人的感知会因为各种乱序辐射而产生幻觉。
“希望谢琳琅这支车队的战斗力,足以应付接下来的危险吧。”临渊留下了这一句饱含深意的结尾,“毕竟,海都基地虽然想标记我们,但荒野里的那些‘东西’……可是想直接吞噬你们的生命本源。”
何曦在阴暗的舱室里睁开了眼,她看着源流手中那三枚依然被紧紧攥着的胶囊。二十八个小时的倒计时,像是一道缓慢合拢的闸门。
窗外,原本铅灰色的大地开始逐渐退去。林声感觉到车辆正在加速,每一次颠簸都像是砸在她的神经末梢上。
接下来的路,不再是逃离,而是正式踏入了一场无人裁判、死生未卜的荒原围猎。
窗外的地平线上,海都基地那几座巨大的、呈几何阵列分布的监控铁塔终于沉入了铅灰色的地平线之下。
随着谢琳琅手腕上的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代表“脱离覆盖区”的哔鸣,装甲车内的压抑感似乎也随之消减了几分。
源流张开掌心,那三颗黑色的胶囊在昏暗的舱灯下泛着内敛的光。按照先前的嘱托,四人依次服下。
在胶囊入腹的十五分钟内,一场微观层面的“洗涤”在林声等人的体内迅速展开。
临渊通过神经感应实时描绘了这一过程:胶囊表层的特种膜在胃酸中溶解后,释放出带正电的纳米胶体。这些胶体像无数微小的磁铁,顺着门静脉进入血液,精准地捕捉并吸附了那些原本附着在细胞壁上的石墨烯示踪分子。
这种“电耦合剥离”极快地降低了人体对外辐射的特征值,将原本处于“发光态”的生物场重新压回到背景噪声水平。
深夜,车队在一处乱石嶙峋的山坳间暂时停靠。
舱门打开,寒风裹挟着荒原特有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谢琳琅拎着两箱脱水食品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背着医疗包、神情有些紧绷的医疗兵。
“例行检查。”医疗兵干脆利落地开口。他掏出一支手持式“场效应探测仪”,在每个人头顶约十厘米处缓慢划过。
原本他以为,即便服下了解药,那些根深蒂固的示踪剂至少也需要二十四小时才能完全代谢。
可当探测仪划过林声的脊椎线时,屏幕上原本跳动的红色感应线竟然奇迹般地拉成了一条几乎绝对平稳的绿线。
“数值清零了?”医疗兵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怀疑地拍了拍探测仪,又换了一个波段对准源流。
依然是完美的静默。
“这不可能……”他低声呢喃,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种清除速度,几乎是教科书上理论极限的两倍。你们的代谢效率……简直违背了常识。”
临渊在识海中对何曦等人发出一声轻笑:“他当然想不通。他计算的是普通人类的生理常数,却不知道在服用胶囊的那一刻,何曦已经引导你们进入了‘小周天导引态’。通过意识控制横膈膜和深层平滑肌的律动,你们主动加速了内脏器官的血液灌注量。这种‘生物反馈技术’让吸附剂的循环速度提升了 150%,将原本需要一整天的过程缩短到了短短几个小时。”
何曦静静地坐在原位,任由探测仪发出的蓝光扫过她的脸颊。
她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问道:“杂质清除了,意味着我们在海都的雷达图上,已经‘隐身’了,对吗?”
医疗兵收起仪器,看向谢琳琅,郑重地点了点头:“队长,他们的生命信号现在已经完全隐入背景辐射了。海都那边,现在只能看到四具正在移动的‘冰冷躯壳’。”
谢琳琅的眉心微微舒展,但那一抹由于长期警觉而刻下的竖纹并未完全消失。她把补给箱推到桌子中央,目光如刀,缓缓在四人脸上刮过。
“清干净了是好事。”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客舱里回荡,带着一种末日将领特有的肃杀,“因为从这一刻起,我们不但失去了海都的监视,也失去了他们的支援。在这片无人区,我们要面对的每一个‘邻居’,可能都比之前的重甲者更疯狂。”
林声拿起一袋脱水饼干,那种由于示踪剂被抽离后带来的虚弱感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于彻底自由而产生的、如履薄冰的战栗。
窗外,荒原的星空异常璀璨,却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的温度。
车队再次发动,两道昏黄的灯光刺破黑暗,在那片没有法律、没有逻辑的荒野上,继续孤独地劈开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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