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早餐有问题

夜深得愈发粘稠。

风在地上蹭出的沙沙声，早已被这地底深处那股死寂的钢铁味取代。

林声蜷在被子里，手心有些潮，她努力让自己的脑波与临渊建立的那个频率对齐，在识海中微声问道：“谢队长……为什么还要我们继续待在这里？既然这里已经出现了这种怪物，为什么不赶紧带我们回到地面上、回到那辆装甲车里去？”

这种不合理的滞留，在林声看来就像是把原本可以逃离火场的难民，又重新按回了还在冒烟的废墟上。

“大概是她还没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吧。”何曦的声音在脑海中瞬间响起，利落得像是一把刚出鞘的手术刀。

林声能感觉到何曦此时正微微侧着身，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的纹理，那是她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物资补给吗？”林声下意识地回传了一道意念。

“恐怕不止。”何妁温柔却厚重的声音也参与了进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慎，“谢琳琅是一个极度自律且具有领地意识的战士。她刚才在那两只畸变体的身上发现了海都基地的序列号，这对她而言，不仅仅是危险，更是奇耻大辱。”

临渊在众人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幅逻辑图谱：“从谢琳琅的战术逻辑分析，她确实处于一种‘证据补全期’。海都基地的军用系统采用了‘去中心化密钥’。如果她现在就这样带着你们离开，由于缺乏实地数据的支撑，她在向上级京北基地或海都高层汇报时，所有的异变都会被归类为‘无法证实的战场传言’。”

“她需要这里的‘生物原始数据’。”临渊解释道，“那种畸变体的组织样本、抑制场的异常运行日志，甚至这间‘实验室’的底层协议。她需要将这些数据通过她的单兵终端进行‘哈希校验’并上传。只有拿到这些铁证，她才拥有在更高层级的军事法庭上，反击海都基地内部那个‘进化派’的筹码。”

“她在等。”何妁的思维波动。像是一片静静落下的叶子，“她在等这里的站长——那个至今未曾露面的影子，给她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她需要一个能够支撑她后续行动的‘逻辑闭环’。”

林声听着她们的分析，身体往被子里缩了又缩。

在这地底五十米深的密闭空间里，谢琳琅此时的行为，在科学和政治的博弈下，竟然呈现出一种残酷的合理性。

她是在用众人的安全作为赌注，在名为“真相”的棋盘上，进行着一场豪赌。

“但这种等待是极其危险的。”源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钢板的冷峻，“站长不露面，说明他正在后台重新校准这里的防御参数。一旦数据收集完毕，不仅是他们那几个‘测试样本’，就连我们这些纯种人类可能都没有利用价值了。”

林声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外那条漫长的走廊里，似乎又响起了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液体滴落在地上的“嗒、嗒”声。

补给点的人不仅仅是在观察他们。谢琳琅在等数据，而补给点身后的那个意志，或许正在等待这场实验的“最终坍缩”。

每个人都在等，唯独时间，在这幽深的地下，正一秒一秒地腐烂下去。

地底的灯光在清晨被调至一种近乎正午的惨白，这种人造的光谱虽然在试图模拟外界的日出，却终究无法驱散众人脊背上那一层粘稠的寒意。

整整一个晚上，没有人再入睡。

金属墙壁间每一次细微的形变声，都会在寂静中被放大成某种惊心动魄的预告。直到谢琳琅那冷硬的嗓音在门外响起，这种凝固的对峙才被打破。

众人再次来到餐厅。

这次，圆桌代替了长方桌。谢琳琅、医疗兵、赵爱国和徐文已经就座，这种围坐一团的布局，在心理学上本应传递出某种“同舟共济”的亲和感，但在此时此刻，却更像是一场针对幸存者的精密审讯。

桌上的早餐丰盛得近乎荒谬：滑嫩的鸡蛋羹上点缀着翠绿的葱花；酥脆得掉渣的油饼裹着猪肉香菇笋丁烧卖，散发着油脂的焦香；温热的牛奶和豆浆冒着白气；还有三鲜豆皮、牛肉面、羊肉粉、虾仁煎饺、蟹黄汤包……在末世的背景下，这桌热气腾腾的盛宴美得像是一场危险的幻梦。

“除了油饼包烧卖、牛奶和豆浆，其余都不要碰。”临渊的声音在众人脑海中骤然响起，像是一道冰冷的红色警报，“里面加了不该有的东西。”

在众人接触到食物香气的瞬间，临渊已经完成了一次超越人类极限的化学解析。他并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利用林声灵敏的嗅觉黏膜作为“微流控传感器”。他通过捕捉空气中飘散的分子，进行了一次精密的“生化反卷积分析”。

“嗅觉信号中的芳香烃成分异常。”临渊的意识在林声脑海中投射出一串扭曲的分子式，“那些面汤和汤包里，被掺入了一种‘手性神经递质调节剂’。从生化结构上看，这是一种高亲和力的多巴胺D2受体激动剂。它的作用并非直接毒害，而是通过强制刺激你的奖励机制，人为地诱导受试者产生‘信任感’与‘服从性’。它会悄无声息地弱化前额叶皮层的逻辑批判功能，让你在生物学层面，对这处补给点的环境产生一种‘家’的依赖幻觉。”

林声的手指僵在半空，那碗正冒着红油香气的牛肉面，在这一瞬间，仿佛变成了一碗正张开巨口的、带有致命甜味的诱饵。

“不仅仅是心理诱导。”源流清冷的声音在意识中切入，他的感知力在这地底深处被磨砺得异常尖锐，“看汤底边缘那些极微小的、泛着冷光的油星。那不是牛油受热后的折射。”

临渊进一步解析道：“那是‘生物亲和微型示踪剂’。这是一种基于石墨烯结构的同位素标记分子，尺寸仅为纳米级。它们能轻易通过人类的血脑屏障，并在纯种人类那未经异化的细胞膜表面形成一种‘磁性锚点’。一旦你摄入，你的身体就会变成海都基地宽频扫描仪下最耀眼的‘活体发信器’。无论你逃到哪里，只要还处在地表磁场的覆盖下，他们都能通过这些分子产生的特定谐振频率，锁定你精确到厘米的坐标。”

餐桌另一端，谢琳琅正优雅地撕开自己携带的一片全麦面包，那是她身上唯一的、未被这地底系统接管的私人储备。

她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停滞，微微侧头，眼底带着一种关切却又深不可测的笑意：“林小姐，怎么不喝？这些食物都是今天早上才从真空冷链仓里取出来的。在这样的世道，这可是最高级别的礼遇了。”

林声顶着那道若有若无的审视目光，感觉到胃部一阵痉挛，那是极度饥饿与极度恐惧在生理上进行的疯狂厮杀。

“别吐出来，也别拒绝。”源流的意识波动沉稳地笼罩下来，像是一剂强心针，“如果现在表现出怀疑，他们会立刻启动紧急干预。林声，按照我教你的‘假咽’技巧，利用舌根肌肉的协同收缩，将大部分固体食物暂时储存在咽后间隙，并配合喉部的微运动欺骗周围的生物电监测仪。实际摄入量控制在极小范围，临渊会引导你体内的‘炁’，在小肠前端形成一个暂时的‘负电荷过滤屏障’，以静电吸附的方式延缓这些示踪分子的吸收。”

林声垂下眼帘，掩盖住瞳孔中的惊涛骇浪。她深吸一口气，装作被美味折服的样子，轻轻抿了一口牛肉面的汤头。

苦涩。

在那浓郁、虚假的咸鲜背后，她品尝到了一种冰冷的、工业化的、属于绝对权力和精密监控的金属余味。

谢琳琅满意地收回了目光，像是在看一株正在被精心施肥的盆景。而赵爱国则坐在对面，继续沉默地喂着徐文，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僵硬得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在这个深埋地下的温情陷阱里，每一个人都在咀嚼着名为“生存”的谎言。林声知道，从这一口汤开始，她的身体已成为了一个满载着监听与诱导的战场。而他们，必须在这些示踪剂彻底渗透进骨血之前，找到那道通往真实的出口。

地底餐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高度过滤后的、略显干燥的机械味。林声放下那碗如同“毒饵”般的牛肉面，尽管在临渊的指导下完成了“假咽”，但那种被精密监控的感觉依然像一条冰冷的蛇，死死缠绕在她的脊椎上。

“好奇怪……”林声在意识的深处，带着一丝隐秘的嘲讽和深深的不解，轻声吐槽道，“他们既然把我们当成宝贝，难道就不怕这些添加了乱七八糟成分的食物，会弄脏、甚至污染我们这些所谓的‘纯血人种’吗？”

在她看来，谢琳琅的行为逻辑充满了一种自相矛盾的荒诞感——一边精心呵护，一边又肆意投毒。

“他们眼中的‘污染’，可能和你理解的并不是一个维度。”临渊的声音在识海中沉稳地响起，带着一种俯瞰实验室数据的冷峻感，“在海都基地的生化逻辑里，这些神经调节剂和示踪分子，都被归类为‘可逆转的物理干预’。从生物化学角度看，它们只是暂时挂载在你的神经受体或细胞表面，只要经过一次标准化的‘全血透析’或‘电磁脱附’，这些物质就能被轻易剥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临渊为林声解释了其中的科学边界：“这些都是分子层面的‘脏污’，就像衣服上的灰尘。海都基地目前真正感到束手无策的，是基因链内部的‘量子坍缩’——那是高能粒子击穿DNA后引发的连锁反应，以及生物能量磁场的彻底崩解。那种‘污染’是深植于生命程序的底层代码中的，那是熵增的异变，是不可逆的‘自毁程序’。而你现在的‘纯净’，对他们来说，指的是你的‘底层代码’依然完美无缺。”

林声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她低头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细小的血管隐隐搏动。过了好一会，一种从未有过的、混合了无力与幻灭的沮丧感，像潮水般从她心底蔓到喉咙。

“原来……”林声在心里，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断裂，“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珍贵’。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涂抹、被标记、然后再被‘清洗干净’的实验载体。我的意志，我的感觉，在他们的精密天平上，甚至没有那一管示踪剂的分量重。”

她原以为，纯血的身份是她在末日里唯一能握住的盾牌。可现在她明白了，这枚盾牌不仅透明，而且还在被持有者随意地在上面雕刻着编号。

何曦在意识中轻轻叹了口气。她能感受到林声那股几乎要崩溃的自尊心。

她正想开口安抚，源流的意志却先一步压了过来，带着一种磨砺过后的坚韧：“林声，记住一件事。”源流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容器里的水再脏，只要它是活水，就永远胜过那些已经腐烂干枯的池塘。他们越想标记你，说明他们越渴望那股他们永远无法再拥有的‘生命流’。你现在的每一口‘假咽’，都是在夺回你对这具身体的统治权。”

林声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沮丧强行按了下去。

她抬起头，正好迎上谢琳琅那道正优雅擦拭嘴角的目光。

两道视线交汇，一个带着掌控者的傲慢，一个带着幸存者的藏锋。

餐厅角落里的排风扇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与监控的地底五十米，林声握紧了拳头，她第一次意识到，真正的珍贵，并不是基因序列的完整，而是在这层层枷锁中，依然能发出的、那声属于自己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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