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不能生育的都留下
临渊的意念如同最精密的窃听器,将装甲车内那场简短的、决定性的对话,一字不漏,连同语气中的细微停顿与情绪底色的冰冷,同步“播放”在何曦、何妁与源流共享的意识链接中。
“……那几个有生育能力的年轻人,一定要想办法带走。”这句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入何曦的心底。
先前的猜测被彻底证实,所谓的“救援”与“护送”,其内核是对特定“资源”的筛选与收割。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等待结果的平静,心底却翻涌起冰冷的怒意与讽刺。
真是好算计。她在心中冷笑。人口,尤其是健康的、有繁衍潜力的“纯种”人口,在文明濒临破碎的时代,确实是珍贵的“资产”。
这支队伍,打着救援的旗号,行的却是精准“采摘”之事。
庆幸的是……还好妈妈早些年就绝经了。
这个曾经或许带来些许遗憾的生理变化,此刻竟成了避开这令人作呕的“筛选标准”的最佳护身符。
萧雪见的年龄与状态,天然地将其排除在了救援队的“必得名单”之外。
这时,双马尾少女已再次走到众人面前。她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挂着褪色奖章、沉默如山的老兵,脸上那种缺乏情绪的平板似乎融化了些许,语气竟也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丝面对长者时应有的、略显僵硬的尊重。
“诸位前辈们,”她开口,声音清晰,这次甚至罕见地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我叫谢琳琅,是这支救援队的队长。”
萧雪见站在何曦身侧,闻言,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用只有身边女儿、何妁和源流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带着一丝洞悉的讥诮,小声抱怨:“她之前连名字都懒得说,怕是以为鉴定结果出来后,我们这些‘被污染的’或者‘没价值的’,不一定能活下去吧。”她顿了顿,语气更冷,“不想和‘死人’浪费口水。”
她的声音虽轻,却似乎精准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谢琳琅的目光倏地转向萧雪见,眉头一皱,那眼神锐利如针,在萧雪见平凡疲惫的妇人面庞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评估这个突然发出不和谐音的中年妇女。
谢琳琅很快移开视线,重新面向老兵们,继续说道:“结果刚刚出来了。你们的身体健康情况都很不错,没有检测到污染,这很难得。”她似乎想用这个“好消息”来铺垫,“要是有人愿意跟我离开这里,去往更安全、有稳定供给的北方基地,请……”她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来到我的身后。”
话音落下,村口一片寂静。
风穿过屋舍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阳光将老兵们的身影拉长,投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那些褪色的奖章在光线下一动不动。
过了整整五分钟。
没有一个人移动脚步。老人们如同生了根的苍松,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望着谢琳琅,望着她身后的钢铁巨兽,也望着远处他们世代居住、如今满目疮痍却依旧不愿割舍的山村。
村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有豁达,也有不容动摇的坚定。
他上前半步,声音洪亮而坦然:“谢队长,你的好意,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领了。可我们年纪太大了,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啦。外面再好,不是家。我们这些人,迟早是要落叶归根的。就不跟你们年轻人去闯荡了。”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老兵的心声。
故土难离,尤其是对于这些一生荣辱皆系于此的老兵而言,离开,意味着与最后的根分离。
谢琳琅静静地看着村长,又缓缓扫过每一张布满皱纹却写满拒绝的脸。
她脸上那丝强装的缓和渐渐褪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对这种“固执”的不解与些许无奈。
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板,却多了一份“尊重”选择的形式感:“我尊重老前辈们的意见。既然不愿意跟我走,那就算了。”
她没有再劝,果断地放弃了说服这些老人的企图。显然,在她的价值评估体系里,失去生育能力的老年人,即使全是“纯种人类”,其优先级也远远低于其他目标。
然后,她的头转了过来,目光瞬间锁定在何曦一家身上。
何曦,穿着白大褂,年轻;她身旁看似平凡的“丈夫”源流,正值壮年;以及盲眼、却看起来年轻的“姑姑”何妁。这三人,完全符合“有生育能力的年轻人”或“潜在生育期女性”的范畴。
谢琳琅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不再有丝毫面对老兵时的缓和,直接而冰冷:“你们一家呢?”
压力瞬间如山倾倒。所有目光都汇聚过来。
何曦感受到身旁萧雪见瞬间绷紧的手臂,也感觉到源流伪装出的拘谨姿态下,那蓄势待发的力量。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谢琳琅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答“去”或“不去”,而是忽然耸了耸肩,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抹清晰无比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容。
这笑容与她之前表现出的配合与平静截然不同,像是一层伪装被骤然撕开了一道口子。
“谢队长,”何曦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凌,“老人家您一个都不愿意带走,那指向性十分明确了,您这是一定要带走有生育能力的年轻人啊。”
谢琳琅的瞳孔骤然收缩,车厢内的对话是绝对隐私,他们不可能知道。
但何曦没给她发作的时间,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犀利:“所以,您也不用绕弯子了。我妈……”她指了指萧雪见,“已经绝经多年,没有生育能力了。按照您的标准,她应该‘不合格’,对吧?”
萧雪见配合地低下头,露出一丝符合年龄的、略显窘迫的黯然。
何曦的目光扫过源流,落在何妁身上,那讽刺的笑容更加明显:“至于我们‘夫妻’,和我这位姑姑……”她刻意加重了“夫妻”二字,目光直刺谢琳琅,“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又将“被迫”的处境赤裸裸地摊开,反而形成了一种柔弱者的诘问。
谢琳琅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计划被当面戳破,目标表现出意料之外的清醒与反抗意识,这完全打乱了她的节奏。
她死死盯着何曦,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穿着白大褂、看似温顺的年轻女子。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火药味,先前那层“救援”的薄纱被彻底撕碎。
村长和老兵们的目光也变得凝重起来,他们完全不清楚“车里对话”的细节,但何曦话语中的控诉与谢琳琅骤变的脸色,足以让他们意识到情况的凶险。
几位老人不动声色地挪动了脚步,隐隐形成了对何曦一家侧翼的遮挡。
是强行带走?还是……?
谢琳琅的手依然按在武器上,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与何曦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无声交锋。
何曦挽着源流的胳膊,牵着何妁的手臂,慢慢向谢琳琅走去。
谢琳琅见状,终于缓缓松开了手,脸上的冰冷几乎要凝结成霜。“很好。”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看来,你们已经‘选’好了。”
就在谢琳琅与何曦之间剑拔弩张的沉默即将冻结空气时,装甲车的舱门再次滑开。
医疗兵这次穿着全套密闭式防护服走了下来,步履依旧平稳。面罩后的视线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何曦与源流身上。
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略带金属质感的声音响起,语气里竟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年轻人,感情炙热是好事。”
他/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家常调侃,但在此时此地却显得格外突兀且暗藏机锋,“不过,你们最好真的是夫妻。”
他/她微微拖长了“真的”二字,目光在何曦与源流之间逡巡,“不然到了基地,登记核查的时候,可是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基地对人员关系的真实性,尤其是涉及资源配给和居住权时,审核得很严格。”
这话听着像是“善意提醒”,实则是一次尖锐的试探和隐晦的威胁。它在质疑何曦与源流关系的真实性,暗示抵达所谓“北方基地”后,将有更严苛的审查等待着他们。
任何虚假,都可能成为被拿捏的把柄。
源流闻言,脸上那伪装出的乡下汉子拘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甚至带着点懒散嘲讽的笑意。
他上前半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何曦的肩膀,这个动作让何曦身体僵硬了一瞬,但迅速放松,目光坦然地迎上医疗兵的面罩。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我们自家的日子,自家清楚。到了哪儿,规矩我们自然会守,该有的,一样也不会少。”
他的话既接了对方的“提醒”,又软中带硬地顶了回去,暗示他们并非任人揉捏、不懂规则的乡野村夫。
医疗兵面罩后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退回谢琳琅身侧半步,如同一个沉默的警示符。
这时,村长看向何曦,苍老的眼眸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不舍,有担忧,也有一丝了然。
他沉声问道:“丫头,你真的决定……要带他们俩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源流和何妁,意思明确:你真的要为了保全村子,以这种“被选中”的方式,带着这个身份存疑的“丈夫”踏入未知的险境?
何曦感受到肩头源流手掌传来的、稳定而灼热的温度,那温度与她此刻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也感受到身后母亲萧雪见沉默却凝重的注视。
她望向村长,望向那些如同祖父般护着她们的老兵们,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清澈。
她郑重地点头,声音清晰:“嗯,决定了。麻烦村长,还有各位叔伯爷爷,请各位以后照顾好我母亲了。”她特意强调了“母亲”,将萧雪见完全置于需要被保护的、无害的老弱位置,进一步固化其“无价值”的印象,也为自己必须离开留下合理且充满孝道的理由。
萧雪见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将一个担忧女儿又不得不舍的普通母亲形象演绎得无可挑剔。
“那是自然。”村长拍胸口保证。
村书记此时突然开口道:“小曦的爸爸何邦国真不是个东西,如果不是他带着那个什么王老板强行逼婚,也不会让小曦耽搁到现在,还没跟男朋友拿到结婚证。”
说完,村书记目光锁定谢琳琅,询问道:“说来奇怪,那个王老板走后不久,村子就坍方,外面消息也进不来。”
何曦眯了眯眼,她有点想通了当时是怎么回事。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或怯懦,直截了当地对谢琳琅说:“谢队长,我们可以跟你走。但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谢琳琅眉梢微挑,没有立刻答应,保持着高度警惕:“你先说说看,我再做决定。”她需要判断这个条件的性质和代价。
何曦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村口那条刚刚被装甲车清理出来的、通往外部废墟世界的道路,声音斩钉截铁,决绝道:“我们三个跟你们走后,你们必须把这段路重新封起来!”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封死!最好是达到……连你们这种装甲车都再也清理不了的程度!”
这个要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连村长和老兵们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何曦继续道,语气激动:“你们要确保,在我们离开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轻易进来打搅这些老一辈的英雄们!”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位挂满褪色奖章的老人,声音里充满敬意与恳求,“请留给他们最后的体面吧!留给他们一片能安心‘落叶归根’的清净之地!这就是我唯一的条件!”
寂静。
这个条件,不是为了她自己,也不是为了讨价还价争取更好的待遇,而是为了用自己三人的“离开”,为留下的人换取一道绝对安全的屏障。
这超出了谢琳琅对“条件”的常规预判——不是索要物资,不是要求特权,而是……纯粹的守护。
谢琳琅显然有些惊讶,她再次审视着何曦,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何曦的眼神坦荡而炽热,那份对长辈的维护之情真实不虚。
这个条件,对她和她的队伍而言,并无实质损害,反而可能省去一些后续麻烦,比如防止其他势力循迹而来。
更重要的是,这显示了何曦的“软肋”和可预测的行为逻辑——重情,守诺。
权衡只在刹那。
谢琳琅的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肃,她点了点头,语气简洁有力:“我答应你。只要你们三个现在跟我上车,我说到做到。离开前,会用特殊手段彻底封死这条路。”
交易达成。
以三个“有价值”的年轻人,换取一村老人的永久安宁。听起来残酷,却又似乎是眼下别无选择的、最“划算”的结局。
何曦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萧雪见,看了一眼村长和诸位老兵,目光深深,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心底。
然后,源流自然而然地挣脱开何曦的手臂,率先迈步,朝着装甲车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舱门走去。何曦紧随其后,小心地搀扶着盲眼的何妁。
谢琳琅侧身让开道路,医疗兵则默默注视他们登车。
村长和老兵们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装甲车庞大的阴影交织在一起。那些褪色的奖章,在光线下默默地闪烁着最后一点微光。
舱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发动机轰鸣声加大,装甲车开始原地转向。
谢琳琅履行诺言的第一步,或许即将开始。
而车内,何曦三人面对的,将是比封闭山路更加莫测的未来。牺牲已然做出,守护能否真正兑现?
这条用离开换来的“清净”之路,其代价,才刚刚开始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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