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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回家


午时的阳光本该慷慨,此刻却只吝啬地从铅灰色云层的裂隙间投下几束浑浊的光柱,无力地扫过荒废的街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铁锈般的腥气混着尘土和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腻,沉甸甸地压在鼻端。

赵爱国踩下刹车,这辆饱经风霜的越野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停在一条相对完好的巷口。他熄了火,引擎的余温在寂静中滋滋作响,反而衬得四周愈发死寂。

远处,一两个衣衫褴褛、动作扭曲的黑影在废墟间缓慢拖行,发出嗬嗬的怪响,那是城市里仅存的、扭曲的“居民”。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莽撞的笃定笑容,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纹路。“别害怕,”他拍了拍徐文紧握在膝盖上的手背,那手冰凉,“等我去换个车。”

徐文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没躲开,也没回应。她只是抬起眼,目光越过赵爱国的肩膀,落在车窗外一株枯死的行道树上——那树的枝桠以一种违反植物生长规律的角度扭曲着,树皮皲裂翻卷,露出底下暗红发黑的木质,像凝固的血痂。

“等咱们坐在那个车上,”赵爱国没在意她的沉默,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才叫有安全感。这破车,动静太大,油箱也快见底了。”

安全感?林声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一个礼貌的弧度。她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在这见鬼的世道,“安全”本身就是最奢侈的幻觉,更别提挂在别人口中的“安全”。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沾满泥灰的鞋尖上,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这一路的景象:报废车辆堆叠成钢铁坟冢,商店橱窗碎裂如咧开的大嘴,那些摇摇晃晃的活尸……还有更诡谲的,路边偶尔窜过的、体型大得不正常的野猫,瞳孔里闪着非自然的绿光;缠绕在电线杆上的藤蔓,叶片边缘竟泛着金属般的冷泽,无风自动。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不是这些怪物。而是一路上,他们真的没有遇到一个活人。

没有惊恐奔逃的普通市民,没有设卡拦截的武装人员,甚至没有传说中那些觉醒了奇异能力的“异能者”的影子。

除了废墟、怪物、死寂,就只有他们两个活物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这座巨大而空旷的坟墓里回荡,清晰得令人心慌。

“马上就到吃午饭的时间了,”林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陈述事实,而非质疑,“希望在那之前,我们能赶到你说的……安全地点。”

她刻意加重了“安全地点”四个字,目光重新投向赵爱国,试图从那粗犷的、布满风霜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不确定或隐瞒。但赵爱国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门牙。

“放心,饿不着你。”他边说边利落地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密闭车厢里格外清脆,“那地方不远,就在前面两条街。我去去就回,你们锁好车门,别发出动静。”

他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尘埃与淡淡腥腐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林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赵爱国猫着腰,敏捷地钻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完全关死。

他站在巷口阴影里,警惕地左右扫视了一圈,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孤狼在确认领地。

然后,他回过头,隔着布满污渍的车窗玻璃,又朝坐在副驾驶上的徐文,摆了摆握拳的手,做了一个“稳住”的手势,随即转身,身影迅速被巷子深处更浓的阴影吞没。

林声立刻按下车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却没能带来丝毫安慰。她盯着赵爱国消失的方向,那巷子像一张沉默的、深不见底的嘴。心跳在耳膜里鼓噪。

换车?什么车能比这辆加固过的越野车更给人“安全感”?

赵爱国从未详细描述过那辆车,也从未解释过为何要冒险在丧尸和变异植物环伺的街区边缘藏匿一辆“更好的”车。

她只知道赵爱国对这一带“很熟”,熟得有些过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寂静拉扯得漫长。远处丧尸的嗬嗬声似乎飘近了些,又或许是幻觉。

徐文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确实快到正午了。阳光试图挣扎,却始终无法真正穿透那层厚重的阴郁。

她摸了摸藏在腰后的那把半旧匕首,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然后,她微微直起身,透过侧窗,更仔细地观察着那条巷子。墙壁斑驳,涂鸦模糊难辨,地面上散落着垃圾和不明碎屑。

没有任何动静,赵爱国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午饭时间……安全地点……

林声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她不再试图用微笑来安慰自己,只是抿紧了唇,将所有翻腾的疑虑、不安和那份对“活人”踪迹全无的深深寒意,死死压在了眼眸的最深处。

她等待着,在这片被死亡和异变笼罩的废墟上,等待着那个自信满满的男人带回所谓的“安全感”,也等待着可能随之而来的、任何未知的答案或变故。

巷子的阴影像潮水般吞噬了赵爱国的背影。他并未走远,只是拐进一栋不起眼的民用自建房侧面的窄道。墙体斑驳,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红砖的肌理,与周围残破的建筑并无二致。

然而,当他停在一扇厚重的、漆成与墙体同色的铁皮门前时,动作却流露出一种与周遭废墟格格不入的精准与熟稔。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的不是寻常钥匙,而是一截手指长短、泛着冷光的金属棒。插入锁孔时,轻微的“咔哒”声几乎被风声吞没。铁门向内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闪身进入,门在身后合拢,将外面那个腐朽的世界隔绝开来。

仓库内部并非想象中堆放杂物的昏暗空间。虽然空气中仍浮动着灰尘的味道,但一切井然有序得令人心惊。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他按亮的一盏低功耗应急灯,冷白色的光线勾勒出空旷的轮廓。他径直走到最深处,面对一面看似普通的混凝土墙壁。

手指在墙面上摸索,触到一块几乎与墙面齐平的轻微凹陷。用力一按,一块巴掌大的金属面板无声滑开,露出底下复杂的电子元件。

蓝莹莹的扫描光线亮起,像一只冷静审视的眼睛。赵爱国没有犹豫,俯身,将右眼凑近扫描窗口,又将右手拇指稳稳按在旁边的感应区。短暂的静默后,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蜂鸣提示验证通过。

面前的墙壁内部传来低沉的、被良好阻尼过的机械运转声。一道笔直的裂隙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紧接着,厚重的墙体如同被无形之手向两侧平稳拉开,露出隐藏其后的空间和……那个庞然大物。

冷白光晕下,一辆覆盖着哑光深灰金属板、线条硬朗、高度接近两米五的“钢铁巨兽”静静匍匐着。

它比普通越野车更宽,更厚重,轮胎粗大,车窗玻璃颜色极深,几乎不透光。车身没有多余标识,只有一种经过极端功能化设计的、充满压迫力的纯粹形态。这就是他口中的“安全感”,一台沉默的特种装甲车。

应急灯的光也照亮了装甲车两旁。左边是成排的铁架,上面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码放着物资:真空包装的饮用水摞成齐整的方块,盒装牛奶,以及大量印着军用标识的压缩饼干,保质期漫长。

右边,则是另一番森然景象:同款铁架上,步枪、手枪、成盒的弹药、战术背心、甚至还有几把造型特异的冷兵器,冰冷地反射着微光,秩序井然得如同军营仓库。

赵爱国的目光迅速扫过两边,脸上并无多少意外或惊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

他先是快步走到武器架前,没有丝毫观赏的意味,直接取下几把最适用、最便于携带的枪械和足量弹药,又拿了两件插好防弹板的战术背心。动作熟练而高效,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接着转向食品架。他没有贪婪地全部搬空,而是快速估算着体积和重量,挑选了高能量、耐储存的压缩饼干和足够数量的水,牛奶只拿了几盒。

每一次搬运,他都刻意放轻脚步,但金属与金属、塑料与塑料之间轻微的磕碰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依然清晰可闻。

后备箱门无声升起。他将武器和食品尽可能合理且稳固地安置进去,动作带着一种珍惜的谨慎——这些都是此刻比黄金更珍贵的资源。

他预留的空间很精确,只在车厢后部腾出两个并排座位的空隙。显然,在他的计划里,乘客数量是确定且有限的。

一切就绪。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隐秘的堡垒,目光在那些剩余的物资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变得坚定。

他拉下后备箱门,锁死。坐进装甲车驾驶室,座椅将他包裹。启动的瞬间,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与外面越野车那种嘶哑的吼声截然不同,这声音浑厚、内敛,却蕴含着澎湃的动力。

装甲车缓缓倒出密室,驶入仓库。赵爱国下车,再次面对那面正在缓缓合拢的墙壁。直到墙壁严丝合缝,恢复成不起眼的混凝土面,他才转身走向仓库大门。没有立刻离开,他仔细检查了铁门的内锁和外锁,确保双重大门都已牢牢锁闭。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谨慎,仿佛要彻底封存这里的秘密。

回到装甲车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车内是新皮革、金属和一丝隐约机油味的混合气息,与外面那个世界的腐败气味截然不同。厚重的车身带来前所未有的封闭感和稳定感。他没有立刻踩下油门,而是通过车内的多功能屏幕,快速切换着几个外部摄像头的画面,确认巷子口和周围街道的情况。

暂时安全。

他握紧了包裹着防滑材料的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装甲车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缓慢而沉稳地驶出小巷,碾过路面的碎石和瓦砾,几乎感觉不到颠簸。目标是明确的——那条停着老旧越野车、坐着林声的街口。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低沉的引擎声和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赵爱国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距离他离开,过去了不到半小时。

这三十分钟里,他完成了一次物资与装备的升级,也背负上了更具体的重量——不仅是车内的物资,还有这辆车本身所代表的、无法向林声完全言说的过去和准备。

他向着约定的地点驶去,钢铁堡垒碾过死寂的街道,将那个仓库和它背后的秘密,再次暂时埋入阴影。

时间在死寂中爬行,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徐文盯着腕表上跳动的数字,指针刚划过第三十分钟的刻度。

没有引擎声,没有脚步声,只有远处风吹动碎片的呜咽,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她握紧了手中的伸缩电击棍,冰凉的金属管身已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微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巷口依旧空荡,赵爱国像是被那片阴影彻底吞噬了。

就在她喉头发紧,几乎要提议去查看时,林声忽然低低“咦”了一声,手指向街道另一头。

“那是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辆车子……型号好怪,为什么整个车身都覆盖着金属板?”

徐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辆高大、方正、通体覆盖着哑光深灰金属的钢铁巨兽,正沉稳地碾过破碎的柏油路面,向这边驶来。它行进得悄无声息,庞大的身躯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与周围报废的民用车辆格格不入,更像从某个秘密基地直接驶入废墟的异类。

“那是……”徐文眯起眼,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些,吐出一直屏着的那口气,“军用的特殊装甲车。应该是赵哥。”

语气是肯定的,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更复杂的思量——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林声没有接话。

她眼看着那钢铁巨兽减速,庞大的车身带着一种精确的控制感,缓缓贴近他们这辆显得格外单薄的越野车,最终稳稳停住。深色的车窗紧闭,像巨兽毫无感情的眼瞳。

她的心没来由地一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的匕首。这车带来的“安全感”,此刻看来,竟比裸露的危险更令人不安。

“咔哒”一声轻响,装甲车驾驶室一侧的车窗降下几厘米,刚好露出赵爱国半张脸。

他的声音透过缝隙传来,比平时更低沉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带好行李,赶紧上车。时间有限,马上天黑了。”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看她们一眼。车窗旋即升起,恢复成一片深色的沉默。

林声和徐文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徐文轻轻点了点头,握紧电击棍,率先推开车门。

林声不再犹豫,一把抓起塞在脚边的鼓囊囊双肩背包甩上肩,又费力地从后座拽出那个颇有些分量的行李箱——里面是她在家中精挑细选收拾的、自认为最重要的物品。她动作有些踉跄地跳下车,冰冷的空气裹挟着尘埃扑在脸上。

徐文跟在她身后半步,并未急于奔向装甲车。徐文侧身而立,举着电击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两端的阴影和废墟缝隙,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标准的警戒与掩护姿势,仿佛在用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为林声隔绝开所有可能袭来的未知危险。

装甲车侧面的滑动门无声地开启,露出里面昏暗但规整的空间。

林声先将行李箱推上去,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厢。内部空间比她想象中更紧凑,堆放着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方形物资,只在前排和中间留出了座位。

空气里有淡淡的金属味、机油味,还有一种……密闭空间特有的、略显压抑的气息。

徐文等她完全进入,又快速环视一圈,才利落地收棍、闪身上车。车门在她身后迅速滑闭,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骤然隔绝了大半,只留下车内仪表盘和按钮发出的微弱冷光。

“坐稳。”赵爱国头也没回,低沉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装甲车开始平稳加速,厚重的车身碾过障碍物时,只传来沉闷的震动,与之前越野车的颠簸摇晃天差地别。

林声抱着自己的背包,透过颜色极深的车窗望向外面飞速倒退的、愈发模糊的荒芜街景。

一种奇异的割裂感油然而生:外面是危机四伏的末日废墟,里面却是暂时坚固的移动堡垒。然而,这堡垒驶向何方?

就在这时,赵爱国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林声一眼,那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有些难以捉摸。“先去你家休整一晚上。”他平静地宣布,语气仿佛只是决定下一个加油站的位置。

林声猛地一怔,抱着背包的手指收紧。

去她家?在这种时候?赵爱国怎么会知道她家就一定安全?这个念头像一颗冰锥,瞬间刺穿了刚刚因“安全”而略微松弛的神经。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竟一时问不出话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气音的:“……为什么选择去我家?”

徐文也迅速看向赵爱国宽阔的后背,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警惕。车厢内短暂的寂静中,只剩下装甲车引擎低沉的嗡鸣,以及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衬得那未解的问题,愈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夜幕,正在窗外迅速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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