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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最毒妇人心


石门关上。

香风混着水汽,在洞窟里缠在一起,像一张网。

一张温柔的,能把人骨头都缠烂的网。

黑寡妇站在门口,薄纱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暖光落在她身上,薄纱像不存在一样,该遮的地方没遮住,不该露的全露了。

她看着浴桶里的风玉楼,笑了。

狐狸眼弯起来,媚里藏着刀,甜里裹着毒。

风玉楼半靠在桶壁上,头发湿着,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划过脖颈,没入水里。

他没动。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和刚才那个在梦蝶庄前,一剑废了魏亭川,独战五大法王的风玉楼,判若两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丹田内,内力充盈如江海,随时都能和黑寡妇翻脸。

但他没有。

这里是黑寡妇的地盘,是她经营了几十年的洞窟。每一寸石壁,每一块地砖,都可能藏着机关,藏着杀招。

他不知道黑寡妇的武功深浅。

只知道她能在二十多年前就名震江湖,能在天弃会里坐上法王的位置,绝不是只会用媚术和蛊毒的花瓶。

而且他更想知道,赤火分堂的堂主下达了什么命令。

风玉楼当然也明白,面前这个女人一定是吃软不吃硬的。

虚与委蛇,是现在唯一的路。

“姐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风玉楼终于抬了眼,声音很软,带着刚泡过热水的沙哑,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在人的心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还有一丝少年人的羞涩,和平时的那种自信从容,完全是两个人。

黑寡妇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像一只猫,一只随时能亮出爪子的猫。

她侧坐在浴桶边上,手指伸进热水里,轻轻划过风玉楼的胸膛。

指尖游走,带着撩人心弦的挑逗。

“一点小事而已,哪有我的心肝宝贝重要。”

她的嘴唇离风玉楼很近,近得能闻到她唇上的胭脂香,“怎么,才这么一会不见,就想姐姐了?”

风玉楼笑了笑。

他的笑很淡,却像春风,瞬间吹化了洞窟里的寒意。

“自然是想的。只是姐姐忙着堂主的大事,若是因为我误了正事,反倒怪我不懂事了。”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了心意,又顺理成章地,把话题引到了堂主的命令上。

黑寡妇的手指,顿了顿。

她看着风玉楼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很清,很亮,像一汪泉水,看不到底。

她活了快五十年,见过的男人比风玉楼吃过的米都多,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太多口蜜腹剑。

她从来没信过风玉楼的顺从。

可那又怎么样?

他中了自己的同心蛊,就算是一条龙,也得盘着;就算是一只虎,也得卧着。

只要她心念一动,他就得生不如死。

越是桀骜的男人,驯服起来,才越有意思。

她不仅要驯服他的人,还要碾碎他的骨头,磨平他的棱角,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在意的一切,都毁在他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才最是销魂。

黑寡妇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波涛跟着晃,晃得人眼晕。

“你倒是懂事,还知道关心姐姐的正事。”她捏了捏风玉楼的下巴,指尖用力,逼着他看着自己,“不过这件事,还真和你有关系。”

风玉楼的眼神,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好奇。

“哦?和我有关系?”

“自然。”黑寡妇一只脚跨进桶内,脚趾轻轻抵在风玉楼的胸膛上,慢慢向下滑去,“你拼死拼活护着的那个梦蝶庄,还有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马上就要保不住了。”

风玉楼的心脏,猛地一缩。

可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甚至还伸手,轻轻揽住了黑寡妇的腰,动作亲昵,语气漫不经心。

“那小姑娘寡淡如水,哪里比得上姐姐半分。她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是吗?”

黑寡妇的脚仍在往下,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风玉楼,你别跟我装了。我长这么大,什么男人没见过?你在梦蝶庄前,豁出性命护着她们的时候,我可都看在眼里。”

她的手指,轻轻勾起风玉楼的下巴,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小丫头,看你的时候,眼睛里都快滴出水来了,她心里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而你,看着她的时候,眼里的温柔,可跟现在不一样哟!”

风玉楼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知道,黑寡妇这种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登峰造极。装,是装不下去了。

可他依旧没松口,只是淡淡道:“就算我护着她们,又能怎么样?梦蝶庄有绮霞仙子坐镇,还有琼花仙子,天弃会一次折了副堂主、四个法王,难道还有什么手段不成?”

“绮霞仙子?”

黑寡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风玉楼啊风玉楼,你聪明一世,怎么就糊涂一时?你以为那天在梦蝶庄,我们为什么敢去?为什么这个时间掐得刚刚好?”

她的笑声骤然停了,一翻身从桶边走开,移到小桌旁,喝了一口酒。

“梦蝶庄里,早就有我们的人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风玉楼的眼神,终于沉了下来。

这是他本就猜到的事情,留魏亭川一命本就是为了探出内鬼是谁。

可他没想到,竟然还不止一个。

“明日午时。”

黑寡妇看着他眼里的寒意,笑得更得意了,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的耳朵里。

“明日午时,内应会在梦蝶庄释放‘忘川风雾’。这种毒雾,无色无味,入体片刻,就会散尽全身内力,软得像一滩泥,和你中的软筋散,一模一样。”

风玉楼当然知道“忘川风雾”,天弃会在大明寺放的毒,就是“忘川风雾”。

这种毒无色无味,确实防不胜防。

“到时候,我会带着赤火分堂剩下的三百名帮众,里应外合。别说一个绮霞仙子,就算是一百个绮霞仙子,也只能任我们宰割。”

她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风玉楼的心里。

“不怕告诉你,现在已经是子时了。”

明日午时,还有不到六个时辰。

他现在被困在这地下洞窟里,不知身处何地,即便逃出去了,人生路不熟,未必能及时赶回去。

可风玉楼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慌乱。

他看着黑寡妇,忽然笑了,笑得带着一丝冷意:“你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出去,坏了你的好事?”

“你出去?”

黑寡妇笑得更欢了,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他。

“风玉楼,你是不是忘了,你身上中了我的同心蛊?我让你生,你才能生;我让你死,你立刻就得死。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能出去吗?你能救得了她们吗?”

她在小桌旁婀娜地坐下,玩味地看着风玉楼。

“我不仅要告诉你,我还要做一件更有趣的事。等我踏平了梦蝶庄,我就把那个小美人,抓回来。”

“我要扒光她的衣服,把她绑在这张床的柱子上,让她睁大眼睛,好好看着,她心心念念的风公子,是怎么和我鱼水交融的。”

“等我玩腻了,就把她赏给外面的那些男宠们。他们一定会好好伺候她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剐在风玉楼的心上。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

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像淬了毒的刀锋。

刚才的温顺、羞涩、谄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滔天的杀意。

他演不下去了。

也没必要再演了。

水动。

人动。

风玉楼的手,原本搭在木桶边缘,此刻忽然动了。

没有剑光,没有掌风,只有三粒水珠,从他指尖弹出。

快如闪电,急如流星。

飞花指法。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水珠像淬了毒的针,分三路,直取黑寡妇的双目、咽喉。

他的人,同时从热水里掠出。

身形像一道烟,像一片叶,快得让人看不清。

当他落地那一刻,衣服裤子都已经整整齐齐地穿在了身上。

他算准了,黑寡妇就算有防备,也绝对想不到,他的软筋散早已解了,同心蛊早已死了,内力早已重回巅峰。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黑寡妇从来就没信过他。

从她把风玉楼掳回来的那一刻起,她的防备,就从来没有放下过。

因为她曾经毫无防备地喜欢过一个男人,但换来的却是背叛。

她的左手,从一开始,就按在小桌面的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

就在风玉楼指尖的水珠弹出的刹那,她身形一避,手指已狠狠按了下去。

“咔哒。”

机括声响。

刺耳,尖锐,在洞窟里炸开。

变故陡生。

左右两侧的石壁,忽然弹出八个暗格。

七八张巨大的蚕丝网,从暗格里飞了出来,铺天盖地,朝着风玉楼罩了过来。

蚕丝是天山上的千年天蚕所吐,坚韧无比,刀砍不断,火烧不烂,网上还浸了麻沸散,只要沾到皮肤,瞬间就能让人浑身酸软。

与此同时,四面石壁的暗格里,无数毒针、毒镖、铁莲子、透骨钉,像暴雨一样射了出来。

密密麻麻,封死了风玉楼所有的躲闪空间。

黑寡妇的身形,同时向后急退。

她的轻功,竟然也快得惊人,像一道黑烟,瞬间就退到了石门口。

半空里的风玉楼,眼神一凝。

他没想到,黑寡妇的机关,竟然布置得这么快,这么密。

避无可避。

可风玉楼,从来就没有避无可避的时候。

他的身形,在半空里忽然拧转。

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常理的角度,硬生生折了过来。

脚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身形闪动,恰好避开了当头罩下来的两张蚕丝网。

同时,他的双手不停挥动。

指尖弹出无数水珠,还有从石壁上抠下来的碎石。

“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洞窟里不绝于耳。

每一粒水珠,每一块碎石,都精准地打在暗器上。毒针落地,铁莲子弹飞,透骨钉斜斜地插进了石壁里。

飞花指法,被他用到了极致。

他的轻功,卓绝天下。

漫天的暗器,密不透风的蚕丝网,竟然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可暗器,连绵不绝。

暗格里的暗器,像永远也射不完一样,一波接着一波,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蚕丝网一张接着一张罩下来,封死了所有冲向石门的路。

风玉楼一时之间,竟然冲不出去。

就在这时。

第二声机括响了。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洞窟都在晃动,石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石门口,一道厚重的铁栅栏,从天而降。

千年玄铁所铸,通体漆黑,每一根铁条都有手臂粗细,缝隙窄得连拳头都伸不出去。

栅栏落下的前一秒,黑寡妇的身形,恰好退到了门外。

她站在栅栏外,看着洞窟里的风玉楼,笑了。

笑得得意,笑得残忍,笑得像一只抓住了老鼠的猫。

风玉楼终于打落了最后一枚暗器。

漫天的毒针铁莲子,尽数落地。七八张蚕丝网,也都落在了地上,铺了一地。

“风玉楼,别白费力气了。”

黑寡妇的声音,隔着铁栅栏传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这道栅栏,是千年玄铁所铸。就算是天下第一的剑客,用天下第一的宝剑,也休想劈开它。就算你的内力再高,轻功再好,也休想从这里出去。”

风玉楼没说话。

他走到栅栏前,伸出手,握住了一根铁条。

丹田内的内力,尽数涌到掌心。

他猛地发力。

铁条纹丝不动。

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千年玄铁,坚不可摧。

风玉楼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知道,黑寡妇没说谎。这道栅栏,他破不开。至少,短时间内,他绝对破不开。

明日午时。

梦蝶庄的危机,近在眼前。

他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你就乖乖待在这里,做我的男宠。”

她顿了顿,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变态的兴奋。

“我现在,就要去梦蝶庄。我会把那个小美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带回来之后会不会完好无损,就看你的表现了。这一次姐姐就原谅你了,若还有下次,我保证让我的男宠们好好招呼你的小美人,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她转身就走。

香风散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洞窟里,只剩下风玉楼一个人。

还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站在玄铁栅栏前,站了很久。

暖炉里的炭火,还在噼啪作响。夜明珠的光,幽幽地洒下来,照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没有疯狂地去劈砍铁栅栏。

风玉楼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越是绝境,他越冷静。

越是死局,他越能找到生机。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洞窟。

这里是黑寡妇的老巢,是她经营了几十年的地方。有杀招,就一定有生路。有机关,就一定有破解之法。

他必须出去。

必须在明日午时之前,赶到梦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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