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陌生男子

老槐树底下的那句话，进忠记了一夜。

“我为什么要问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字啊？”

她不问。

他替她问。

御前当差有个好处，宫里的人事档册，他摸得着门路。

侍卫处的值宿档、各营的花名册、年底的考绩册，不当值的时候，他一样一样地翻。

先翻冷宫走水那夜。

救火的名单是有档的：凌云彻，赵九霄，还有几个冷宫轮值的。

一个个有名有姓，有营有汛地。

能是谁呢？

再翻各营的花名册。

从头看到末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在心里描：高的，瘦的，眉眼端正的，说话难听的。

没有。

他又花了些银子给附近的小太监，拐着弯地问：膳房后头，夜里可曾见过生面的侍卫？

都摇头。

夜里宵禁，侍卫走动自有汛地和路线。哪个营的人，敢天天往内廷的膳房跑？

除非……

除非这个人，不用守侍卫的规矩。

进忠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

指尖是凉的。

一个“侍卫”，夜半三更出入膳房如入无人之境。

连巡夜的人，都能视而不见。

这宫里，能让规矩绕开走的人，不多。

这个答案，他不敢往下想。

那夜，进忠替师傅去内务府送一趟话，回来抄近道，打膳房后头的夹道过。

就看到远处过来一个人。

没有灯，身边也没有人，就一个人负着手，慢慢地走。

巡夜的灯笼，远远过来了。

进忠下意识要避。却见那人连避都不避，径直走。

灯笼到近前，晃了一下，然后，绕开了。

绕开了。

进忠的心，沉下去一半。

那人到了膳房后窗下，抬手推门而入。

他鬼使神差地，又贴近了几步，贴着墙根的暗处。

窗纸上，投着两个影子，一坐，一站。

里头的人在说话。

那丫头先说了句什么，脆生生的；然后，那人接了话。

只一句。

就一句。

进忠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那个声音，他太熟了。

白天，他刚伺候这个声音的主人更过衣、递过茶，听他批折子批得不耐烦。

怪不得查不到人。

天底下的册子，哪一本，敢记他？

窗纸上的影子还在动。

她说了句什么，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进忠在墙根的暗处，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前几天才说过：侍卫和宫女，私相往来，要挨罚。

是啊。

侍卫和宫女，要挨罚。

太监和宫女，见不得光。

可皇上和宫女呢？

这天见面时，团团依然来晚了。

进忠坐在树下，一直在发呆，直到外面的梆子声传来才惊醒。

今夜要照常。

照常地笑，照常地照顾她。

至于那天夜里，他没有站在膳房的窗根底下，没有听见那个声音，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来了来了，我来了。”

团团一路小跑，怀里抱着个瓦罐，往石阶上一坐。

进忠伸手，替她把跑乱的碎发拢到耳后：“先喘口气。”

瓦罐揭开，热气冒出来。

她献宝似的递过来：

“奶卷，新改的方子。上回那个蜜的方子，换了槐花蜜，你尝尝，是不是匀了？”

进忠咬了一口。

奶香浓，蜜的清亮托在后头，正好。

“好吃吗？”

“好吃，比上回好吃。”

“是吧！这是那侍卫教我的。别看他那个人说话难听，舌头是真刁，一尝一个准。

膳房里都说，这舌头不去当御前尝膳的，可惜了。”

“……是可惜了。”

他笑着，又咬了一口。

她掰着手指头算账：“这个月赏钱又厚了，照这么攒，后年我就能……”

后年。

他听着，点头，笑，时不时“嗯”一声。

她讲得眉飞色舞，讲皇上嘴馋，讲梁师傅又跟红案的吵了架，讲她给嬿婉姐姐送的吃食，讲花房的蔷薇败了，茉莉也过了季。

他全都听见了。

一个字，都没进心里。

她忽然停下来，歪头看他：

“哥哥，你今晚话好少。”

“乏了，昨夜没睡实。”

她抓起他的手，两只手包住，哈了口气，搓了搓。

“你手怎么这么凉？你天天在廊下站，得自己顾着自己。

暖耳要戴，手炉也得备一个，回头我给你缝个套子，省得烫。”

他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

有一瞬间，那句话顶到了嗓子眼：

别跟那个侍卫走太近。

他没有说。

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笑了：

“好，我等着。”

“这还差不多，你要听话好好照顾自己，不然不会生气的。”

她喋喋不休地数落着，一句一句，都是滚烫的。

进忠看着她，忽然忍不住，拽着她的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愣了一下，笑了，脑袋乖乖搁上来。

“怎么了？”

“只是感觉我已经好久没有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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