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认字

那“侍卫”，是隔天夜里又来的。

他跟自己说，还是散步。

散着散着，就散到了膳房后头。

团团正对着一锅新试的奶卷皱眉，门轴响了。

“又是你，宵禁了知不知道？”

“……我交班了，不当值。”

“不当值，你往膳房跑什么？”

“路过。”

“谁路过来这？”

“这有什么不好的？有火取暖，还有人陪着说话，多好啊。”

他在她对面那条长凳上坐下了。

团团瞥他一眼。

这人也是怪，撵也撵不走，骂也骂不恼，就往那儿一坐。

算了，那就帮她干点事吧。

她把小碟子往他面前一推：“尝。”

碟子里是新做的奶卷，卷得小巧，顶着一点桂花蜜。

“做什么？”

“新菜啊，要人试，师傅们天天做一样的菜，吃什么都一个味儿，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吃。”

乾隆看着那双塞过来的筷子。

天子试菜，普天之下，闻所未闻。

但他接了。

入口，奶香浓，桂花蜜提了个亮，收尾略腻。

“蜜重了，桂花蜜夺奶香。换成槐花蜜，压半分，就匀了。”

团团愣住。

“你还懂这个？”

“那是当然。”

他吃东西可是很讲究的。

团团半信半疑，自己尝了一口，咂摸半晌，悻悻地：“……是重了。”

转身就在册子上画：一朵小花，花枝往下压了压。

“你画的什么？”

“蜜重了，压半分。”

他凑过去看那册子。

小锅小灶，小朵小花，密密麻麻。

“这朵是什么？”

“莲蕊，开三瓣。”

“这个？”

“火候。”

他一页一页翻。

“这是你的菜谱？”

“嗯。”

“为什么要画？”

“画更方便，而且只有我认得，万一被人偷了，他们看不懂，也抢不了功。”

乾隆突然笑道：

“我看啊，你就是不认字吧。”

“你笑话我？”

团团把册子一合，下巴抬得高高的。

“不认字怎么了？不认字，耽误我揉面了？耽误我做饭了？还是耽误万岁爷天天赏我银子了？”

“那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看你这么说，你肯定认字咯？”

“略认几个。”

“那皇上赏过你吗？夸过你吗？知道你这个人吗？”

乾隆已经要忍不住笑了。

被万岁爷赏过吗。

如果这小丫头知道万岁爷就是她面前的人，那表情肯定会很精彩吧。

“没有。”

“这不就得了。”

她下巴抬得更高了，像一只斗赢了的小雀，转身去照看她的锅，连背影都写着得意。

乾隆坐在长凳上，看着那个背影，低低地笑。

确实可爱。

明夜，还是散步。

老槐树底下，进忠等了两盏茶的工夫，她才来。

“迟了迟了。”她小跑过来，往石阶上一坐，“膳房这几日不得闲。”

“忙什么？”

“做了些新的点心。而且这几日，皇上夜里总传膳，就忙了些。”

“夜夜都传？”

“差不多吧。”她掰着手指头，“前儿是羹，昨儿是点心，今儿不知道又要什么，皇上最近嘴馋的很。”

她说得眉飞色舞。

“不过赏钱也厚，这个月，比上两个月加起来还多。”

进忠看着她。

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人好像也瘦了些。

白天围着灶眼转，夜里还要守着火候传膳。

“银子是挣不完的，要紧。”

“知道知道。”她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塞给他，“喏，烤红薯，灶膛里煨的，还热着，趁热。”

荷叶剥开，热气混着甜香冒出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

“对了，我们膳房最近来了个怪人。”

“怪人？”

“一个侍卫，天天半夜往膳房跑，撵也撵不走，骂也骂不恼，往那儿一坐就不动，人长得还行，就是说话太不好听。”

进忠捏着红薯的手，顿了一下。

“侍卫？夜半三更，往膳房跑？”

“嗯，说不当值，路过，冷宫走水那天来的，后来时不时的就过来，怎么说都不听。”

“哪个营的？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欸，忘了问。”

“天天往你那儿跑，你连名字都不问？”

“我为什么要问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字啊？”

她说得没心没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进忠斟酌了半天：

“你呀，宫里头，别跟来路不明的人走太近。

侍卫和宫女，私相往来，叫人瞧见，是要挨罚的。”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侍卫和宫女，私相往来。

那太监和宫女呢？

他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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