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侍卫
乾隆推门走了进去。
她正蹲站在灶前搅羹,听见动静回头,见是方才门外那个人,汤勺都没来得及放下。
“你怎么还没走?”
他随手把门掩上,灶间里暖,蒸汽浮着莲子的香。
“我……那个……今夜宫里走水了,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不然,我为什么会这么晚还在?”
她说完,抬眼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你这么晚还在外面晃,难不成,是去救火的太监?”
“……”
他长得像太监样吗?
团团见他还真是那一言难尽的表情,又试探着问:
“那是侍卫?”
“……”
他看起来就没有天潢贵胄的气质吗?
“嗯,你说得对,我是刚从火场回来的侍卫。”
谎话说出口,他竟然觉得有趣。
“侍卫?那你更不能在这了。你是侍卫,我是宫女,我们之间,要有距离的。”
“这么晚了,除了你这个怪人在这,还有谁会出现?”
“你不就出现了?”
“……”
他又一次语塞。
这丫头的嘴,是淬了毒了吧。
只是怪了,他一直金口玉言,人人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挨一句顶一句,还是头一回。
不觉得恼。
只觉得通体舒畅。
“既然你自己一个人,为何还要做这些东西。”
“我这个灶上的是新菜,那个灶的是给皇上准备的。”
“给……给皇上?”
“嗯,今日不是冷宫走水吗。”
“嗯。”
然后看了周围低声说。
“我听说冷宫里有皇上从前最看重的人,冷宫走水皇上也过去了。”
说到这个,乾隆刚好一点的心情瞬间,又有些郁闷了。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这你就不懂了吧,皇上夜里批折子,传膳是常事。
今夜本是不用的,可哪成想出了这档子事?那肯定心情郁闷,夜不能寐。
更何况宴会上的东西,能吃,不管饱,这一折腾,不就又饿了?所以我以防万一,提前备着了。”
她讲得头头是道,理直气壮。
怪不得那些膳食吃着舒心,合心神,那是因为里面加入了她的惦记,她的用心。
“咳。你这是……揣测圣意。”
“我这是为了他身体着想,怎么就揣测圣意了?你这人说话,当真难听。”
乾隆一噎。
得。
今夜在这小宫女嘴里,他就没讨着过一句好。
“哼。”
她哼了一下,转身去照看她的锅了,好像多看他一眼都是耽误工夫。
乾隆在她附近站了一会儿。
她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新菜里,丝毫不搭理他。
他等了等。
没人理。
堂堂天子往那儿一站,普天之下,谁不放下手里的事迎上来?
偏这人,直接忽略他。
他长得这么难以入目吗?
他这么大个人,都能忽略?
他理了理袖子,又站了片刻。
灶前的人影搅羹,撇沫,尝味,咂嘴,一整套行云流水,从头到尾,没分他一个眼神。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
没人理。
又走了几步。
还是没人理。
他直接出去了。
你不理我,我还不稀罕在你那待了呢。
夜风一吹,他走出老远,脚步倒是比来时轻快。
走到中途,李玉就带着一群人迎过来。
“皇上,奴才们可算找到您了。”
“嗯,李玉啊。”
“奴才在。”
“去御膳房传膳。”
“啊?这么晚了……”
“怎么?朕的话有异议?”
“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
李玉带着两个小太监去了御膳房。
“哎呦,喜珠姑娘,你在真是太好了,皇上方才吩咐要传膳。”
“嗷,一早就备着了,我这就盛出来。”
“你怎知道今夜要传膳?”
“猜的,今晚上又是宴又是火的,折腾半宿,哪有不饿的道理?”
李玉心里啧了一声。
这丫头,是把皇上的胃,掐着时辰算的。
“还得是喜珠姑娘心细,要不说皇上看中你呢。
点心再装两碟。”
“哎。”
养心殿,灯火还亮着。
羹盅揭开,热气白蒙蒙地升起来。
乾隆舀了一勺。
清甜,软糯,百合煨得将化未化,莲子的清苦只在舌根留了浅浅一线,就被润开了。
一路从喉咙熨帖下去,熨帖到胃里,熨帖到心口那点说不清的燥上。
“这羹的火候刚好。”
李玉:“喜珠姑娘备好后,一直在灶上温着的,守了一晚上,她说了,莲子百合,清心安神,最宜夜里。”
最宜夜里。
乾隆想起方才一直和他顶嘴,忽视他的小丫头,嘴角止不住的勾起。
小丫头还有两副面孔呢。
在他面前凶巴巴的,句句都能噎死人的模样。
在别人那里倒是温柔体贴,李玉和进忠都为她说过多少次好话了,四执库的嬷嬷夸,御膳房的师傅也夸。
夸的都是那个妥帖的、伶俐的、周到的喜珠。
可他偏觉得,她那副凶狠、嘴里不饶人的模样,才是最真实的她。
羹喝完了。
两碟点心,也下去了大半。
李玉在旁伺候着,眼见着皇上对着一只空盅出神,嘴角那点笑压都压不下去,心里纳罕:
这羹里,是搁了什么神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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