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鬼鬼祟祟

重阳夜的烟花还没放完，冷宫走了水。

火起得快，房梁塌了半架。

凌云彻一脚踹开燃着的门，把如懿从火里抱出来，赵九霄护着惢心紧随其后，万幸，没出人命。

乾隆和琅嬅赶到时，人已经安置在门口了。

琅嬅问了几句，乾隆见如懿一身中衣，叫烟熏得不成样子，便解下披风，盖在她身上。

从头到尾，再无一字。

转身便走，没有回头。

喜珠在御膳房外头正好好看着烟花，就见一对侍卫从夹道里过去，匆匆忙忙的。

喜珠好奇，走过去，拉住一个问话，才知道，冷宫走水了。

冷宫。

她记得，那里头关着一位妃子。

听说是用朱砂谋害了两位皇嗣，才被打入冷宫的。

那位妃子，还是皇上的青梅竹马呢。

这冷宫走水了……皇上会不会很着急啊？

那……应该没心情吃东西了吧？

虽说平日里皇上也挺馋的，今天的情况应该不会了吧。

平日里，都是她和几个宫人在御膳房守夜。

今日有宴，宴席散了也就没事了，时辰差不多，就可以歇息。

那现在她是歇，还是不歇啊？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烟花已经散了，冷宫方向的红光，也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转身回了灶间。

歇什么歇。

主子遭了事，心里头不痛快，夜里指不定想喝一口顺气的。

灶上留着火，总比没有强。

万一呢。

她翻出那本画满小锅小灶的册子，就着灯翻了翻，拣了一页：莲子百合羹。

清心，安神，最宜夜里。

百合泡上，莲子去芯，小火，慢煨。

灶眼里的火苗压得低低的，锅里咕嘟咕嘟。

反正暂时睡不了了，那就另起炉灶，把近日研究的新菜试一下吧。

养心殿。

乾隆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冷宫的火救下来了，人也没事。可那点火气好像燎进了他心里，夜里静得发燥。

他起身就往外走。

“不必跟着，朕出去走走。”

“嗻。”

他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闻到了一股香。

顺着香气望过去，御膳房的方向，原来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吗？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房内只点了两盏蜡烛，光线昏暗。

还没走近，先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一个人，两个腔调。

“火大了火大了……糊了你负责啊？”

“行，我负责，我吃了它还不行吗。”

“那场烟花你看见没？我算了算，够开半个馆子。

你好好做，以后挣钱了，放它个百八十个。”

“我没有不好好做，我就是走神了，这么晚了，我是不是可以去休息了？皇上不能传夜宵了吧？”

乾隆在窗外一直听着。

一个人，对着一口锅，自己跟自己抬杠，抬得有来有回。

倒是有意思。

这个时辰怎么能有宫女在这，按理来讲御膳房的庖人极少是宫女，除非……

他想起来了，有一个宫女是他亲口指定为他做膳食的。

喜珠。

乾隆咳了一声。

里头“哐当”一声，像是什么掉进了锅里。

“谁？！”

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可爱的脸。

十六七岁的小宫女，脸颊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手里还举着一柄汤勺，防备着。

“你、你什么人？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

鬼鬼祟祟？

乾隆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咂摸了一遍。

长这么大，这四个字，头一回落在自己头上。

“你猜。”

“我猜？我都没见过你，我怎么猜？”

“没见过？我天天走来走去的，你没看见过？”

“每天走来走去的人多了，我哪能人人都记住？再说，也没有人总盯着人家脸瞧的呀。”

“……”

他竟一时语塞。

她这是在嘲讽他总盯着别人的脸吗？

也是。

她这样的小宫女，御前听差都轮不上边，平日里几乎都守在御膳房里，哪有机会出去走动，认不出他，才是正经。

“你到底哪宫的？现在已经宵禁了，这么晚在外头瞎晃，可是很危险的，赶紧回去吧。”

乾隆看她这牙尖嘴利的劲儿，也不知为何，不想端以往的架子了。

只想有什么，说什么。

“你不是也在这儿？哪有宫女这个时候还在外头的？你就不怕叫人逮到，罚你？”

“我？我守夜当差，皇上亲口点的名，我可是有旨意的，你有吗？”

“……”

旨意。

他亲口下的。

绕了一圈，绕回他自己头上了。

她见他不答，愈发得理：“没有吧？没有就快回去，让人逮着了，挨板子可别哭。”

乾隆正想再接一句。

她忽然抽了抽鼻子。

“哎呀，我的羹！”

门“哐”地合上了。

留他一个人，站在外头的夜色里。

夜风穿廊而过，烛火在窗纸上晃了晃，里头的影子又开始忙活，嘴里念念有词，再没分半个眼神给门外。

乾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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