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深夜守护

夜色渐浓，初夏的晚风带着白日余温，却仍卷着几分凉意，一遍遍拍打车窗，呜呜作响。

车厢里死寂无声，唯有他沉缓压抑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轻轻回荡。

他整夜不睡，整夜不走，整夜不离。

腿伤再痛，夜露再重，人心再煎熬，他都受得住。

这辈子亏欠她的太多，这点守候，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不求她回头，不求她原谅，不求她破冰和好。

只求一夜安稳，只求她平安无虞。

只求熬过这凶险一夜，她的复仇之路，能再多一分顺遂，少一分凶险。

裴峥靠着椅背，眼底满是偏执与卑微，在无人看见的暗夜里，无声默念。

沅沅，你尽管安心布局。

前路风雨，我替你挡。

暗处杀机，我替你扛。

你只管复仇，我只管护你。

无论多久，无论多远，我一直在。

嘟嘟——

车窗骤然被敲响，陈默拉开门低声道："老板，都安排好了，魏巡那边也安全到了老夫人身边，全程无异常。"

车内的气压随着陈默的话音微微松动了一瞬，却依旧沉甸甸压在人心口。

裴峥没有立刻动，指尖抵在膝盖那处旧伤的位置，隔着一层薄料，一下下轻轻按压，以此来分散那阵猝不及防的钝痛。他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疲惫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那个替身呢？"他声音沙哑，带着长夜未眠的低沉，却字字清晰。

"已经安排妥当。"陈默垂首汇报，"所有人都只会知道，她只是一个与孟小姐有几分相似的路人，从小生活在淮安，今天并没有来过京城。"

裴峥缓缓睁开眼，黑眸在暗处亮得惊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将那点因腿伤而起的烦躁尽数压下。

"很好。"他淡淡道，随即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初夏草木的潮气瞬间灌入，激得他身形微顿，膝盖处的痛感也骤然加剧。但他只是脚步顿了顿，便若无其事地走了下来。

夜色如墨，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车旁，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内一片死寂，仿佛住着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楼下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落了一地细碎的白花。

陈默看着老板那只微微僵硬的右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道："老板，您一夜没动，去休息片刻吧，这里有我。"

裴峥没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手。

"不。"他说，"她现在在暗处，敌人在明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是陷阱。我不在，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街角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上，声音轻得像一缕叹息。

"何况，她现在肯让我守在楼下，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陈默沉默。他跟随老板多年，见过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不可一世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偏执到了极致，也卑微到了尘埃里。

"魏巡那边……"裴峥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掌控力，"老夫人那边，后续的物资和消息，必须做到万无一失。苏家的旧案，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明白。"

"去忙吧。"裴峥挥了挥手，重新坐回车里。

"好的，老板您注意休息。"

"还有，"陈默应下，刚要关上车门离开，裴峥忽然叫住他，沉默几秒，才道，"沅沅手里那份档案，查清楚内容了吗？"

陈默面露难色："孟小姐防备心重，我们的人不敢贸然近身。但据线报，那份档案……是苏家大火当晚的消防记录原件。"

裴峥瞳孔微缩。

消防记录。

那意味着，当年那场被定性为"意外"的大火，从起火时间到救援延迟，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在案。而那份记录，足以推翻整个官方结论。

林正雄不可能会让这种东西留下，一旦让他知道，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其销毁！

"加派人手，"裴峥声音沉下去，"在她身边，明处暗处都要有人。林正雄如果知道档案在她手里，下一次就不是试探，是死手。"

"是。"

陈默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融在凌晨的寂静里。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蛙鸣，是夏夜独有的声响。

裴峥重新阖上车门，将那缕带着潮意的夜风隔绝在外。车内闷着白日暴晒后的余温，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从暗格里取出一部私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映着他眼底的青黑。

他点开相册，翻到一个上了锁的影集打开——里面上百张相片，拼凑起来赫然是一个人的成长轨迹，从阑珊学步的小崽崽，到稚气未脱的少女，再到眉眼温婉的成年女子。最旧的那张即便是已经被扫描进了手机，依旧能看出原件那泛黄卷曲的边角。

照片里的小女孩不过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站在福利院斑驳的院墙前，仰脸笑得眉眼弯弯，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鼻尖，像落了一颗细小的星。

这些照片全是在他确认了孟清沅就是苏家遗孤后，一点点收集来的。

指尖轻轻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生怕指尖的凉意，会碾碎照片里那点纯粹温热的笑意。

裴峥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张老旧照片上，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恨汹涌翻涌。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站在福利院墙下、笑得干净又明媚的小姑娘，是苏家藏起的小千金。

谁又能想到，后来那场冲天大火，会烧掉她的家、她的亲人，烧掉她无忧无虑的童年，硬生生把天真烂漫的苏清沅，磨成了如今冷心冷情、满身利刃的孟清沅。

他一页一页缓慢滑动，指尖克制又颤抖。

有她孩童时期在庭院里看书的侧影，有她生辰那日捧着桂花糕浅笑的模样，还有她刚刚成年、眉眼青涩柔和的单人照。

每一张，都是她不被仇恨裹挟、安然无恙的模样。

这些年，他动用所有人脉，翻遍旧档案、走访故人、回收旧底片，耗费无数心力，才拼凑出她完整的过往。

二十二年了，从苏家那场吞掉人命的大火到如今，她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变成如今步步为营、满身是刺的复仇者。

而他，明明是应该要保护她的人，却也用错误的方法伤害了她。

手机忽然震动，一条加密信息弹出来：

【孟小姐已入睡，卧室灯熄，无异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紧绷的肩线终于松了半分。她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不透，是防备，也是拒绝。但他知道，她没赶他走。

这就够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时，裴峥的右腿已经僵得失去知觉。他咬着牙活动了几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车窗留了条缝，夏夜的潮气混着远处荷塘飘来的淡淡清香涌进来，竟比冬夜更让人清醒。

手机又震。

【孟小姐七点出门，今天有她的戏份，同时，剧组男一会在今日进组。】

他眸色一沉。

目光死死落在“男一”两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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