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苏醒
三日后,王家村,王里家。
落无双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全身无处不在的剧痛中,艰难地撬开了一丝眼缝。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低矮的茅草屋顶和粗糙的木梁,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和泥土气息,身下是硬实的土炕,身上盖着粗布棉被。
我在哪里?这是……得救了?
记忆的碎片猛然涌回:梅子岭的血战,向明月那猩红而残忍的笑脸,凌空拍来的血煞掌,冰冷的河水,圆木,无尽的黑暗与颠簸……
他试图移动一下手指,却引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尤其是左肩胛处,那股阴寒的掌力如同跗骨之蛆,仍在隐隐侵蚀。他内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升龙诀”的运转晦涩艰难,丹田空荡荡的。心中不由一沉,伤势比预想的还要重。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裙、面容秀丽的年轻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看到落无双睁着眼睛,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呀,你醒了?可算是醒了!里哥,快来,他醒了!”
很快,一个敦实的汉子也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憨厚而关切的笑容:“小兄弟,你感觉怎么样?可算是捡回一条命啊!”
落无双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沙哑,几乎发不出声音。
李萍忙道:“先别急着说话,你昏了三天三夜了,肯定渴了饿了。来,慢慢喝点温水,再吃点稀粥。”她小心地扶起落无双,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一勺一勺地喂他喝水、吃粥。
温水润过喉咙,温热的粥食下肚,落无双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他看着眼前这对衣着朴素、眼神清澈的年轻夫妇,心中明白了大概。
“多……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地说道,想要拱手,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动别动!”王里连忙按住他,“你身上伤得重,孙郎中说了,得好好静养。我们就是碰巧在河边看见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小兄弟,你是哪里人?怎么会……伤成那样掉进河里?”王里问得直接,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的是关心。
落无双心中警醒。他身份特殊,如今外界不知有多少人在寻找他,或是欲除之而后快。这对夫妇是好人,但不能将他们卷入危险。
“在下……姓吴,名双,北地行商。”落无双用了母姓,取了自己名字中的一字,声音虚弱但清晰,“随商队押货南下,路遇山洪,车马倾覆,与同伴失散,不慎落水……幸得二位相救,感激不尽。不知……此地是何处?离梅子岭……有多远?”
“这里是王家村,属于中州安平府东山县地界。梅子岭?”王里挠挠头,“那可是在西北边,离这少说也有两三百里水路旱路呢!你是被大水从那么远冲下来的?真是命大!”
两三百里……落无双心中稍定,这个距离,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吴兄弟,你好好养着。孙郎中的药挺管用,就是你这肩膀上的黑手印,他说他治不了,得找高人或者好药。”李萍担忧地看着他的肩膀。
落无双微微点头:“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掌伤……日后再说。打扰二位了,药钱食宿,待在下身体稍好,定当加倍奉还。”
“说这些干啥!”王里摆摆手,“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你就安心住下,等伤好了再说。”等王里夫妇被村口的动静引出去后,落无双并未躺下休息。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各处的酸痛,尤其是左肩胛那如附骨之疽的阴寒掌痛,缓缓在床上盘膝坐起。双手艰难地结了一个简单的调息手印,心念沉入体内。
丹田空荡如荒芜的深井,经脉多处滞涩,甚至有几处细微的裂痕,那是硬扛向明月掌力及洪水冲击留下的内伤,如今这具身体,比之普通人强不了多少,甚至更显脆弱。
他默念《升龙诀》的基础心法。这曾助他登临武道高峰的绝学,如今运转起来艰涩无比,如同在干涸龟裂的河床上引水。一丝丝微弱的气感,从四肢百骸最深处被艰难地唤醒、聚拢,沿着残破的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却也带来久旱逢甘霖般的微弱生机。
《升龙诀》不愧是顶级功法,即便根基残破,其引气归元的效率也远胜寻常心法。一个时辰后,落无双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却比方才红润了一丝。他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精芒。
体内,终于不再是空空如也。虽然内力总量微乎其微,大约只相当于初入后天武者的水平,且质地虚浮,但总算是重新凝练出了气感。这股微弱的内力不足以与人动手,但支撑他下地行走、活动筋骨,像个健康的普通人一样生活已无问题。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左肩后背的掌伤处依旧传来阵阵阴寒刺痛,但至少在可忍受范围内。想到一年前为取“雪藏花”,导致武功全废、经脉寸断的惨状,如今能捡回性命,甚至重新凝聚出一丝内力,已是侥天之幸。
“眼下,还需在此静养几日。”落无双心中盘算,“至少要恢复到拥有一定的自保之力,才能离开此地,打探外界消息。”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忧思浮上心头,“但愿赵将军和惠明法师能安然脱身……否则,五十万两军饷下落不明,北境边防吃紧,朝廷震怒,父王那边……唉。”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安危与失踪,牵动着多少人的心弦,又可能引发多大的波澜。王家村虽然偏僻宁静,但绝非久留之地。每多待一刻,变数便多一分。
中州东阳府,与落无双所在的安平府相邻,位于梅子岭以东。府城郊外,中州驻防军大营辕门肃立,气氛凝重。
中军大帐内,赵无极坐在首位,虽经过十余日的调养,面色依旧带着长途奔逃、心力交瘁的疲惫,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沉肃。他并未受严重内伤,主要是在梅子岭恶战中内力透支过巨,经脉受损,加之连日逃亡,精气神损耗极大。
侧位上的驻防将军徐猛,是个面皮黝黑、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的案几。
“报——!”一名哨探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沮丧,“启禀将军,赵将军,梅子岭周边百里,包括相邻的几处山谷、废矿、村落,已反复搜寻数遍,依然……依然没有世子的确切踪迹,那批军饷也……也无影无踪。”
这已经是第十次,甚至第二十次类似的回报了。每一次都让帐内的气氛更压抑一分。
赵无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与无力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喃喃道,随即睁开眼,看向徐猛,“徐将军,依你看……”
徐猛抱拳,声音粗犷却带着谨慎:“大将军,末将以为,没有消息,或许……也算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世子可能尚在人间。当务之急,除了继续搜寻世子,那五十万两军饷……”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世子安危固然紧要,但五十万两足以影响北境战局的军饷若彻底丢失,其后果之严重,足以让朝廷震动,让无数人头落地,包括他赵无极和徐猛自己。
赵无极何尝不知?他缓缓点头,眼中寒光凝聚:“军饷目标巨大,五十万两白银,非数十辆大车不能运载。梅子岭地处要冲,但周边并非四通八达。劫匪得手后,绝无可能瞬间将其运出中州!各府县关卡虽不敢说完美,但如此大规模的车队,不可能毫无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中州详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梅子岭的位置:“贼人定然是将银子藏匿于梅子岭附近某处!或是利用我们搜索的盲点,或是买通了某些关节,暂时隐匿!徐将军!”
“末将在!”
“加派人手,发动所有能发动的力量!给我将梅子岭方圆二百里内,所有山庄、别院、寺庙、道观、废弃矿洞、乃至大型地窖,挨家挨户,掘地三尺地查!重点排查近期有无大规模人员、车辆异常流动,有无突然闭门谢客或加强守卫的地方!尤其是……可能与江湖势力,特别是那暗影楼有勾结的豪绅、官吏!”赵无极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沙场老将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是!末将遵命!”徐猛肃然领命。他知道,这已不仅仅是一次搜寻,更可能演变成一场对中州地方势力的大清洗。风雨欲来。
七日时间,在落无双潜心恢复与外界焦灼搜寻中悄然流逝。
王家村西厢房内,落无双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脸上最后一丝病态的苍白已然褪去,虽仍显清瘦,但双眸神光内蕴,行动间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气度。体内内力虽远未恢复至昔日水平,但已稳固在后天中期左右,足以应对寻常变故,肩胛处的掌毒也被他以微弱内力配合《升龙诀》的独特心法暂时压制,不再时刻作痛。
是时候离开了。心中对王里夫妇的感激,对外界局势的担忧,对自身责任的催促,都让他无法再安心蛰伏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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