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桂系答应
楼上,另一间客房。
李宗仁和白崇禧对坐在茶几两边。
窗外的霓虹灯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茶几上摊着两封电报。
一封明电,是任命状,白纸黑字盖着军政部大印。
一封密电,是委员长的“殷切期望”,字里行间全是“中央支持你”的暗示。
白崇禧看完,把电报扔回桌上。
没说话。
房间很静。
楼下街上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隔壁隐约的说话声,都听得见。
李宗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早凉了,他没在意。
放下杯子,声音很低:
“健生,你怎么看?”
白崇禧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过了很久,嗤笑一声。
笑里没有怒,没有不甘,只有看透后的平淡。
“委员长这步棋,算得确实精。”
他拿起那份任命状,抖了抖。
“让咱们当司令,让陈树坤当副司令。
摆明了想让咱们去制衡陈树坤。
制衡得好,功劳是他的。
制衡不好,黑锅是咱们的。
他干干净净,坐收渔利。”
李宗仁没说话。
转头看向窗外。
广州的夜,亮得很。
灯火连成河,车流织成网。
远处码头吊机的灯光闪闪烁烁,货轮汽笛声远远飘来,闷沉沉的。
“可委员长忘了一件事。”
白崇禧把任命状扔回去,声音冷了下来。
“咱们也是杂牌军。
中央什么时候真心待过桂系?
北伐让咱们冲前面,打完了就让咱们缩在广西。
这回让咱们当司令,不是器重,是拿咱们当枪使。”
他看向李宗仁,问得直白:
“大哥,陈树坤是什么人,你今天也见了。
委员长亲自来广州,人家腿翘桌上,三个条件甩出来,委员长半句硬话都不敢说。
何应钦在南京被人揪着骂,在广州被几张照片吓得腿软。
咱们拿什么制衡他?
用嘴吗?”
李宗仁沉默了。
他想起下午路过兵工厂,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重炮车队。
想起会议室里,陈树坤翘着腿,军靴泥点落在光亮桌面上的模样。
想起照片甩出来时,何应钦惨白的脸。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几上那张桂军弹药清单。
纸边都磨毛了。
清单是临来前整理的:
步枪一半是老套筒,膛线快磨平了。
一个连才两挺机枪,子弹还常卡壳。
全军山炮十二门,炮弹库存不到三百发。
就这,还是省吃俭用攒了三年的家底。
白崇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沉默了。
屋里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在墙上一闪而过。
过了很久,李宗仁才开口。
声音很平,像接受了什么。
“但话说回来。
委员长把司令官的名头给咱们,也是个机会。”
白崇禧抬眼看他。
“陈树坤这个人,我近距离看过。”
李宗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白崇禧。
“他强势,但也大方。
川军、滇军,跟着他的杂牌军,哪个没拿到好处?
150重炮、牛肉罐头、阵亡抚恤金。
只要听他的,跟着他打仗,他从没亏待过谁。”
他转过身,语气很实在:
“他图的不是官大官小。
图的是仗打赢,图的是部队听指挥。
咱们桂军在广西苦了这么多年,中央给过几门炮?几发子弹?
陈树坤愿意出弹药、出粮饷、出飞机——条件是听他指挥。
听他的又怎样?
他比委员长难伺候?
跟着有粮有弹的人打仗,不亏。”
白崇禧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大哥说得对。
委员长想借咱们的手磨陈树坤,咱们没那么傻。
但表面上,也不得罪中央。
名义上你挂司令,实际指挥权让陈树坤来。
他要指挥?给他。
赢了,咱们分功劳。
输了——他扛着。”
他补了一句,很通透:
“在陈树坤面前,姿态放低些。
他吃软不吃硬。
你硬,他比你硬十倍。
你软,他反倒愿意拉你一把。”
李宗仁走回茶几前,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凉茶水滑过喉咙,心里反倒透亮了。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几秒,一字一句定了调:
“就这么定了。”
“明面上,我是司令,他是副司令。
实际上,仗怎么打,听他的。
物资怎么分,也听他的。
只要他让桂军吃饱饭、有弹药、弟兄们阵亡有抚恤——”
他转过身,看着白崇禧。
“别的,都无所谓。”
白崇禧笑了。
笑里有释然,也有几分无奈。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灯光里缓缓散开,模糊了两人的脸。
“那委员长那边……”
“回电。”
李宗仁坐回沙发,语气平静无波。
“感谢中央信任,桂军一定竭尽全力,配合陈总司令打好徐州会战。
另外,告诉委员长——桂军弹药匮乏,恳请中央尽快拨付。
至于能拨多少,看他自己。”
白崇禧眼睛亮了。
这是把皮球踢回去了。
你让我当司令,我当了。
但你得给弹药。
给不给,给多少,是你的事。
给了,我有底气打仗。
不给,那就别怪我全靠陈树坤。
“高。”
白崇禧弹了弹烟灰,
“两边都不得罪,咱们左右逢源,横竖不亏。”
李宗仁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夜很深了,街上还是热闹。
电影院门口排着队,茶馆里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更远的地方,港口方向有探照灯光柱,在夜空中慢慢扫过。
那是陈树坤的战舰。
李宗仁想起白天看见的五艘钢铁巨兽。
冰冷的舰身,粗大的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样的战舰,中央一艘都没有。
那样的兵工厂,中央一个都没有。
那样的底气,中央一点都没有。
他轻轻叹了口气。
“健生。”
“嗯?”
“你说,这天下,将来会是谁的天下?”
白崇禧沉默很久。
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蒂滋滋响了一声。
“不知道。”
他说,“但肯定不是靠印法币印出来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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