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妥协
房门“嘭”地撞上。
走廊的光线被狠狠隔断,屋里瞬间暗了半截。
何应钦一把扯下军帽,狠狠掼在沙发上。
帽子弹了一下,滚落在地毯上,帽徽歪在一边。
“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嗓子劈得刺耳,脖子上青筋暴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撞来撞去。
“三个条件——夺军权、夺财权、夺政权!
他这是要干什么?要另立中央吗!要当曹操吗!”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军靴砸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像要把地板踏出窟窿。
“委员长亲自来广州,他竟敢迟到二十分钟!
进门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腿一翘往那儿一坐,像什么样子!”
他猛地顿住脚,手指狠狠点向窗外总部大楼的方向。
仿佛陈树坤还坐在长桌尽头,翘着腿看他笑话。
“还有那叠照片——他什么时候查的?
连船运调度单都能翻出来!
他这是明着告诉我们,我们在重庆干了什么,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够了。”
委员长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不大。
何应钦却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收了声。
房间里骤然安静。
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委员长闭着眼,靠在沙发背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脸上。
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鬓角的白发,在光里白得刺眼。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睁开眼,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沙。
“照片在他手里,古董在你仓库里。
他不当着全国媒体抖出来,已经是给你留了脸面。”
何应钦脸涨得更红。
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最终还是狠狠坐回沙发,粗重地喘着气。
孔祥熙站在窗边,背对着两人。
手里攥着份刚送来的财政简报,指节都捏白了。
窗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和纸上的数字比起来,像两个世界。
他转过身,声音沉得像从喉咙底挤出来。
“委员长,比起照片,更要命的是这个。”
简报轻轻放在茶几上。
纸被攥得皱巴巴,上面的数字却扎眼得很。
委员长没伸手,只是目光落在纸上。
“刚收到的消息。”
孔祥熙指尖点着纸面,声音发颤。
“法币全面禁流后,华南黑市兑价,已经跌到战前的五分之一。
一块银元,换五块法币。
三个月前,这个数是一比一点三。”
他喉结滚了滚,每说一个字,心口就沉一分。
“华东沦陷,上海丢了。
关税、盐税、统税,全没了。
中央财政断了七成进项。
这几个月,全靠印钞机连轴转撑着。
可现在——印出来的钞票,都没人要了。”
“重庆的米价,这周又翻了一倍。
昨天一法币还能买十斤米。
今天,只能买五斤。”
委员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越攥越紧。
指节泛出青白,像要把红木扶手捏碎。
“还有。”
孔祥熙的声音更涩了,像砂纸磨过喉咙。
“海外华侨的捐款物资,以前全汇去南京,由我们调配。
南京一仗打完,全转广州去了。
南洋陈嘉庚,上个月捐了两千万大洋,还有一批磺胺。
直接送到广州,连个招呼都没跟我们打。”
他苦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全世界的华侨,现在只认陈树坤。
人家打鬼子最狠,地盘最稳,还给华侨撑腰。
美国、南洋的侨报,天天登华南的消息。
我们呢?
法币变废纸,首都沦陷,求人家出兵还要看脸色。
谁还愿意把钱寄给重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挂钟滴答声更响了。
窗外飘来电车叮当声、孩子笑闹声、小贩叫卖声。
隔着玻璃,模模糊糊的。
越热闹,越衬得屋里沉得喘不过气。
委员长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
过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疲惫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徐州会战,必须打。
不打,中原沦陷,武汉就守不住。
可我们的部队,弹药不够,粮饷不够,连编制都凑不齐。
陈树坤有弹药,有粮饷,有飞机,有战舰。
他不点头,徐州会战就是句空话。”
他睁开眼,看向两人。
“我们没有选择了。”
何应钦猛地抬头:
“委员长,难道真答应他那三个条件?
那以后中央——”
“答应。”
委员长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但不是全答应。”
他直起身,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很慢,很重。
像在落子定棋。
“徐州会战,设第五战区。
司令官——李宗仁。
副司令官——陈树坤。”
何应钦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孔祥熙也抬起了头。
“他不是要指挥权吗?”
委员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给他。但不是正职,是副职。
李宗仁是北伐名将,桂系领袖。
论资历、论人望,都压得住场子。
陈树坤有弹药粮饷,论实力没人比得了。
让他们两个搭班子。”
他顿了顿,寒意更重。
“搭得好,功劳大家分。
搭不好——矛盾是桂系和华南的矛盾,不是中央和陈树坤的矛盾。
中央,坐山观虎斗。”
何应钦一拍大腿,压不住笑意:
“高!实在是高!
李宗仁是桂系,陈树坤是华南系。
两个地方实力派挤在一个战区,早晚要碰。
陈树坤强势,李宗仁也不是软柿子。
这锅饭煮夹生了,谁也怪不到中央头上!”
孔祥熙思忖片刻,开口更谨慎,算盘也打得更精。
“委座这步棋确实高。
但有个变数——李宗仁。”
委员长看向他。
“他这次在广州,亲眼见了陈树坤的家底。”
孔祥熙缓缓道,“那二十箱特产、五十根金条,他原封不动抬回了车上。
他已经知道陈树坤有多强了。
让他去当这个司令官,他心里不发虚吗?
他要是虚了,反倒主动配合陈树坤。
咱们的算计,可就落空了。”
何应钦的笑僵在脸上。
“所以,得给李宗仁一个暗示。”
孔祥熙压低声音,
“暗示他——中央支持他当这个司令,是支持他制衡陈树坤。
让他觉得背后有中央撑着,他才敢叫板。
叫起来了,目的就达到了。
叫不起来,桂系主动示好,那也是陈树坤欠桂系人情。
矛盾转移了,横竖中央不亏。”
他补了最后一句:
“以后吵架,是李宗仁跟陈树坤吵。
不是委员长跟陈树坤吵。”
委员长沉默很久。
窗外又传来电车叮当声,更近了,像是从楼下驶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广州城。
几个小时前,他刚从陈树坤的会议室出来,被三个条件压得喘不过气。
几个小时后,他已经在布反制的局。
街对面茶馆挂着红灯笼。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笑声隔着玻璃飘进来,陌生又遥远。
“拟电。”
他转过身。
疲惫里裹着一丝阴鸷。
“任命李宗仁为第五战区司令长官,陈树坤为副司令长官。
措辞要恳切。就说中央倚重陈总司令军略与物资,徐州会战,拜托了。”
“另外,给李宗仁单独发密电。
告诉他——中央支持他。
让他在徐州站稳脚跟。
这个副司令,不好当。
当好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当不好,两面受气。
让他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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